门开了，吱呀一声，打破了寂静。侍从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张纸，那张纸被他捏得很紧，边角微微卷起。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纸上。

侍从走到孙明远面前，把纸递过去。孙明远接过来，看了一遍，表情没有一丝波澜，沉默而坚定。

然后他站起来，朗声说：“现在，我宣布评审结果......”

议事厅里寂静一片，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孙明远顿了顿，念道：“此次皇家灵植供应商评选，第一名：周家。总分三十八分。”

蓝沁的呼吸停了一瞬。三十八分。满分四十，扣了两分。耶！

孙明远继续念，声音平稳如初：“第二名：虞家。总分三十一分。”

议事厅里几位名医交头接耳，低语声像潮水般涌动。

刘文辉的脸色白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只是那笑意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霜。

虞家的人坐在旁听席另一侧，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低头喝茶掩饰，有人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蓝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升腾，像春日里解冻的溪水，从脚底流淌到头顶，温暖而汹涌。

周绍康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她感觉手有些发痛。他激动得在微微发抖。

她听见他的呼吸声，比平时快了一些，重了一些。

她转过头，满目春风地看着他。

走出太医院大门时，蓝沁站在石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她握着那张明黄色的文书，忽然觉得手心里全是汗。

她在石阶上站了片刻，没有急着下台阶。周绍康也没有催她。两个人就那样站着，看着午后的阳光落在太医院门前的石阶上。

她吐出一口气，说：“绍康，咱们回家吧。”

“我们先不回府。”周绍康说。

蓝沁转头看他，他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近乎孩子气的得意，“我现在带你去个地方。”

他没有说去哪里。马车在城里拐了三个弯，停在一条被围栏拦住的街口。

蓝沁掀开车帘，向车外望了望，满街的灯笼，红绸带横跨街道，锣鼓声从街的另一头涌过来，震得她耳膜嗡嗡响。街口立着一块木牌：“龙抬头·金陵灯会。”

“你提前定的？”她问。周绍康已经下了马车，转过身把手伸给她。

“不算是。我算着时辰。今日太医院出第一轮评审结果，又是十五，灯会正好开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赢了的彩头，得有个配得上的地方。”

蓝沁没有接话。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跳下马车。她的裙摆扫过地面，沾了一点鞭炮屑，她没在意。

街上的声音涌上来，锣、鼓、镲，三种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台巨大的织布机在织一幅看不见的锦。

有人从她身边挤过去，衣摆擦过她的手臂，周绍康把她往身边带了带。

她挽着他的胳膊，整个人靠近了他一些。

一条金龙从街尾游了过来。十几米长的龙身，绸缎扎的，金灿灿的鳞片在火把的光里一闪一闪，龙眼里镶着两盏红灯笼，晃晃悠悠的，像喝醉了酒。

十几个壮汉举着龙身，随鼓点起伏。龙头起，龙身伏，龙尾甩，像一条真的龙在人群里穿行。

蓝沁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像百草境里的回春藤。”

周绍康侧头看她。“什么？”

“回春藤攀架子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她说，“藤尖先往上探，探到了就缠住，后面的藤再跟上来……一截一截的，像龙的脊骨。”

周绍康笑了一声。混在锣鼓声里几乎听不见，但她感觉到了，他挽着她胳膊的那只手臂微微震了一下。

他没有说她煞风景，只是把她的手往臂弯里压了压，像在说“我知道你在看什么”。

龙舞到街中央时，停下来翻了一个身。

龙身打卷，龙头从卷尾下面钻出来，差点撞上一个踮着脚尖看热闹的小孩。小孩“哇”了一声，往后一缩，撞在他娘腿上，他娘骂了一句，但脸上全是笑。

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喊“再翻一个”，有人在往龙嘴里扔铜钱，铜钱敲在绸缎上，叮叮当当的。

狮子接在龙后面。一红一黄，两只狮头比脸盆还大，铜铃眼，血盆口，看起来凶巴巴的，动作却憨。

红狮子在地上打了个滚，露出肚皮上一块补丁，灰扑扑的，和红绸缎的颜色不一样。有人笑了，狮子像害羞似的，用爪子捂住了脸。

蓝沁也被逗笑了。她笑的时候，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周绍康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弯起来的嘴角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我想起小康了。”蓝沁说，“要是他在这儿，肯定要追着狮子跑。”

“下次带他来。”周绍康说。

狮子翻完最后一个跟头，锣鼓声歇了，人群开始散。

灯笼还没灭，橘红色的光晕在暮色里轻轻晃。她站在那儿，看着散场的人群从她身边流过去，像一条退潮的河。

“周绍康。”她大声叫他。

他应了一声“嗯？”。她说，“今天的事，够我高兴很久了。”

他低下头，凑近她耳边，说了一句：“那我争取多给你找点值得高兴的事。”

蓝沁的耳朵尖烫了一下。但他已经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温润公子的模样。“走吧，”他说，“家里要开席了，再不回去不合适了。”

蓝沁点头应了，与周绍康一同上了马车，往周府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