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沁从百草境出来的时候，天还黑着。她坐在床边，指尖微凉，掌心里却托着一颗银白色的果实。

那果子只有拇指大小，圆滚滚的，表面有金色的纹路在缓缓流转。托在掌心里沉甸甸的，温热的。

她垂眼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摩挲过果皮的纹理，像是要确认它的真实。

甘青端着洗脸水推门进来，热气在冷空气里腾成一团白雾。瞧见自家少夫人坐在床边发愣，微微一怔，低声唤道：“少夫人？”

蓝沁抬起头，神色平静，她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甘青把铜盆搁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去，说了一句，“少夫人，竞标的样品今日要交。”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把璇肌果放进那只木匣子里，合上盖子。

蓝沁花了些时间，将一切准备完毕。她理了理衣襟，迈步走出门去。

周绍康已经在廊下等着了。见她出来，目光淡淡掠过她的脸庞，什么也没问。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晨雾未散的回廊，坐上马车，往宫中方向去了。

太医院议事厅。

长桌上摆着三排样品，每排三份，编号一至九。第一排是药材饮片，第二排是药粉，第三排是药丸。

评审团的五位评审坐在长桌对面。太医院院正孙明远坐在最中间，左边是副院正刘文辉，右边是三位从外地请来的名医。

他们的面前各放着一沓评分表，表格上列着“品相”“药效”“炮制工艺”“创新性”四项指标，每项满分十分。

周绍康坐在旁听席第一排。蓝沁坐在他旁边。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蓝沁注意到他的手心出了汗，他在紧张时，就容易出汗。

她今日穿了一件雪梨色的褙子，头发用一支白玉簪绾着。春杏给她梳的，说是“要给少夫人添些气势”。她不太习惯，但没反对。

评审开始了。孙明远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诸位，今日评审皇室灵植特供商候选样品。样品共九份，来自两家参选者：虞家、周家。评审规则不复述了。”

孙明远复又坐下来，朝旁边的侍从点了点头。侍从拿起第一份样品，编号“一”，是一包药材饮片。

几位评审轮流看了一遍，闻了闻，又各自掰了一点尝了尝，在评分表上写写画画。蓝沁坐在旁听席上，看着他们的表情。

孙明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刘文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一直保持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三位名医倒是认真，看完一个还要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几句。

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每一份样品都经过同样的流程：看、闻、尝、评分。蓝沁注意到，评审们看第五份的时候，动作慢了。

第五份是一包药粉，淡金色的，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孙明远把药粉倒在掌心里，凑近闻了闻，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他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他愣住了。

蓝沁的手指微微收紧。

孙明远把药粉放下，端起茶杯漱了漱口，又看了一遍。他看了很久，久到刘文辉都忍不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孙大人？”刘文辉的声音不咸不淡。

孙明远没有理他。他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蓝沁看见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第七份是一包药丸。评审们看的时候，反应跟第五份差不多。闻的时候皱眉，尝的时候愣住，回味的时候露出一种“这东西不简单”的表情。

蓝沁的手指攥紧了袖口。第八份，那是她的。

璇肌果制成的药丸，银白色的果肉泛着温润的光泽。

侍从将那第八份样品端上前去时，蓝沁的呼吸骤然停住，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瞬凝固。

她看着孙明远拿起那颗药丸，小小的，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圆滚滚的，表面金色的纹路缓缓流转。

孙明远把它托到眼前，眯起眼睛，仔细端详了很久。

他的目光如刀般锐利，一寸一寸地扫过药丸的每一道纹路、每一缕光泽。议事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追随他的每一个动作。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那短暂的几秒钟仿佛被无限拉长。所有人都在看着孙明远，等待他的反应。

他又拿起评分表，看了看刚才写的分数，眉头微蹙，划掉，重新写。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刘文辉的脸色变了。他凑过去想看孙明远写了什么，孙明远却像早有预料一般，迅速把评分表翻过来，扣在桌上。

刘文辉的嘴角抽了一下，收回目光，在自己的评分表上写了几笔，鼻子里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冷哼。

三位名医也各自写下了评语。

侍从把九份样品的评分表收走，脚步很轻，消失在隔壁房间的门口。门上那扇小小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隐约能看见里面的身影在忙碌。

议事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时间显得那么慢，慢得让人心焦。

蓝沁坐在周绍康旁边，她感觉到他在看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亮，干净而深邃，里面映着她的影子。“你紧张吗？”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柔的试探。

“不紧张。”蓝沁说，语气平静，反问道：“你呢？”

“紧张。”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坦诚的羞涩，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

蓝沁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没有抽回去。“我们会赢的。”她说，“这次不赢也没关系，下次我们再努力。反正是三年一评选。”

周绍康握紧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