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十五,周家各房聚在一起吃顿饭,说是联络感情,实则是各房较劲的场合。
谁家铺子赚钱了,谁家媳妇能干了,都在饭桌上见分晓。
蓝沁嫁进周家以来,这是第一次参加族宴。
甘青在给她梳头的时候,一直咬着唇。蓝沁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你紧张什么?”
“少夫人,今天的族宴,各房的长辈都会来。三叔公、四姨婆、五叔公,还有几位族老。”甘青的语速变快了,“赵姨娘那边的人也会去,还有二房周庆富那一支的人。少夫人第一次在族宴上露面,奴婢替您紧张。”
蓝沁从镜子里看着自己。
藕荷色的褙子,头发用白玉簪绾着,素净,但不寒酸。
她伸手摸了摸耳垂,空的。她把那支赤金衔珠步摇放回匣子里,戴得太隆重反而显得心虚。
蓝沁转过头,看着她,莞尔一笑,“甘青。你在周家的时候,跟着夫人参加过多少次族宴?”
甘青愣了一下。然后怔怔地说,“数不清次数了,少夫人。”
“那就对了。周家的族宴,也就是吃顿饭。饭能吃出什么花样来?”蓝沁说。
甘青会心一笑。
蓝沁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襟。
周绍康站在月洞门旁边,看见蓝沁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我们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在游廊上。今天的步子比平时更慢,蓝沁注意到他的手心微微有汗。
“绍康,你在怕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温柔地看向她,“我没有在怕。只是不想让你受委屈。”
蓝沁看了他一眼。他的脸绷得很紧,“今天是族宴,各房长辈都在。
赵姨娘、周绍钧、二叔他们也会在。”她的声音清脆响亮,“你不用担心我会被谁欺负。”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周家的主母。”她顿了顿,“我要是连一顿饭都吃不好,以后怎么当家?”
周绍康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腰背比平时挺得更直。她在给自己打气。
他缓缓露出微笑,“……好。”
他们走着走着,正厅便到了。
门帘掀开的瞬间,蓝沁的嗅觉先于视觉捕捉到了厅里的气息。
檀香混着饭菜的香气,底下压着一股很淡的、腐熟的气息。
有人在生病。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厅里的人,最后落在坐在最上首的那个老人身上。
三叔公。七十来岁,花白的头发,面容清瘦,穿着一件酱色的道袍。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扶着桌沿,指甲泛白。他的脸色蜡黄,嘴唇发紫,眼袋很重。
蓝沁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息。
三叔公,周家族中辈分最高的长辈。年轻时做过茶商,走南闯北,积攒了周家最初的产业。在族中说话一言九鼎。他的认可,比任何人的都有分量。
三叔公旁边坐着四姨婆,六十多岁,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她的目光在蓝沁身上转了一圈,停在那枚金色叶子上。
再旁边是五叔公,六十出头,沉默寡言。
周夫人坐在三叔公右手边,冲蓝沁微微点了点头。
赵姨娘坐在周夫人下手,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褙子,妆容精致,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的儿子周绍钧坐在她旁边,三十来岁,蓄着短须,穿了一件藏蓝色的锦袍,气度沉稳,但眼神像鹰。
周绍康走过去,向三叔公行礼。“三叔公。”
三叔公抬起眼皮,目光从周绍康身上移到蓝沁身上,停了几息。“这就是你媳妇?”
“是。孙儿的妻子,蓝氏。”
蓝沁上前一步,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蓝沁给三叔公请安。”
三叔公看着她,没说话。厅里安静了一瞬。蓝沁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呼吸平稳。过了好一会儿,三叔公“嗯”了一声。“起来吧。”
蓝沁直起身。
四姨婆在旁边笑了。“老头子,你别吓着人家新媳妇。”她朝蓝沁招手,“过来,让姨婆看看。”
蓝沁走过去,在四姨婆跟前站定。四姨婆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模样好,气度也好。绍康有福气。”
“姨婆谬赞。”
赵姨娘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不大不小,刚好够厅里所有人听见。“四姨婆说的是。少夫人确实好,听说在娘家的时候就会看诊,医术比蓝郎中还高明。咱们周家娶了个神医呢。”
厅里又安静了。蓝沁听出了赵姨娘话里的刺。
蓝沁没有接话。
周绍康开口了。“赵姨娘说的是。内人的医术确实高明,不辱太医院供奉之职。她为先皇种出续命草,延续先皇三年寿命,为稳定北方朝政做出了不可估量的贡献。”
厅里有人吸了一口气。太医院供奉?!这身份一摆出来,谁还敢提蓝沁是一个小郎中的女儿?
赵姨娘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没有再说话,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绍钧在旁边看了她一眼,她放下茶杯,指甲在杯沿上划了一道细长的白痕。
周夫人适时接过话头。“好了,都坐吧。菜该凉了。”
众人入座。蓝沁坐在周绍康旁边,对面是周绍钧和他的妻子刘氏。
刘氏低着头,存在感很低。周绍钧的目光在蓝沁身上落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菜一道道地上。蓝沁没什么胃口,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吃到一半,三叔公忽然放下了筷子。
“三叔公,您怎么了?”周夫人放下筷子,关切地问道。
三叔公没回答。他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脸色从蜡黄变成了灰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右手按着胸口,手指在微微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四姨婆的脸色变了。“老头子!老头子你怎么了?”
厅里乱了起来。有人喊“快请大夫”,有人说“去叫刘太医”,有人在搬椅子、倒水、递帕子。
赵姨娘的声音从混乱中传出来,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哎呀,三叔公这是老毛病又犯了!太医院的人不是说了嘛,肝郁脾虚,气血两亏,得慢慢调养。”她看了蓝沁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