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玄冥子轻轻踱步,又来到殷无邪身前。
玄冥子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镜面模糊,但在符文的微光下隐约能看见:镜中映出两株灵根,一株已经完全腐败,黑色的纹路密布;另一株半透明的,银白色和暗红色交织。
“这是为师的灵根。腐败了六十年。”他指着那株黑色的,“移植给你之后,它已经属于你身体当中的一部分了。为师取不出来了。”
殷无邪知道,幽冥谷谷底长满了魔植,黑色的、深紫色的、暗红色的,密密麻麻,像一片腐烂的森林。
那些魔植是玄冥子用了六十年的时间培育的。
每一株都浸透了黑暗灵植师的血和命。他不是靠吞噬弟子的灵根精华活着。
那是下策。他靠的是这些魔植。
魔植在生长过程中会释放一种腐化灵力,普通人吸了会死,黑暗灵植师吸了会加速灵根腐败。
但师父不一样。他的灵根已经被他改造了。他用六十年的时间,把自己的灵根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过滤器。
魔植释放的腐化灵力被他吸入体内,经过灵根的过滤,转化为纯净的灵力,供他使用。而那些过滤掉的“杂质”,就沉淀在他的灵根里,一点一点地腐蚀它。
他的灵根腐败程度已经超过九成了。但他不在乎。他活够了。
六十多年,他见过太多生死,太多背叛,太多求而不得。他不在乎自己还能活多久,他在乎的是——在他死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幽冥谷不能断在他手里。黑暗灵植术不能失传。而要做到这些,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继承他衣钵的人。
他是师父最看好的弟子。天资高、悟性好、心性坚韧。
“蓝沁的灵根,”玄冥子指向镜中那株完全澄清透明的,“这是为师给自己留的后路。不是给你的。”
殷无邪的瞳孔骤然收缩。
殷无邪想起七岁那年冬天,他发高烧,烧得人事不省。师父抱着他走了三十里山路,去找郎中,给他医好了。
“师父,杀了我。取我的灵根。求你放过蓝沁。”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殷无邪跪在石台上,浑身都在轻微地抖动。“师父,你现在就要夺蓝沁的灵根?”
“不是夺。是移植。”玄冥子挑了挑眉,“我在等蓝沁的灵根成熟。等她眉间的印记从叶子变成一颗果实的形状。”
殷无邪看着师父的眼睛。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他看不到慈悲,没有愧疚。
他低头,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盖上的黑色纹路已经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银白色的纹路。
那是蓝沁的墨玉灵芝丹的效果,是洗髓花在暗处影响的结果。
他欠蓝沁一条命。
“师父,无论如何,”他忽然大声说,“我不会让你动蓝沁。”
玄冥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神阴鸷,“无邪,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让你伤害蓝沁。”殷无邪抬起头,定定看着师父的眼睛,“蓝沁的灵根是她的。谁也不能抢。师父不行,师叔也不可以。”
密室里安静下来。玄冥子瞪着他,恨恨地道,“无邪,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殷无邪抬眼,看向玄冥子,目光无所畏惧,“师父,就算你认为我在背叛。我也无话可说。”
殷无邪的气息忽强忽弱,“您说养我,是为了让我成为幽冥谷的谷主。可您从来没有把我当人看过。您把我当过滤灵根的容器。当工具。当一把刀。”
玄冥子的嘴角抽了一下。
“您教我的黑暗灵植术,每一株魔植的培育方法,您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喜不喜欢学。一向都是师父一步一步,逼着我去做灵植宗师。完成你的夙愿。可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玄冥子没有说话。脸色更加阴暗。
殷无邪闭上眼睛。“师父,您走吧。离开这里。离开幽冥谷。不要再打扰蓝沁。”
“如果我说不呢?”玄冥子一双眼睛,如鹰隼盯着猎物一般。
殷无邪睁开眼睛。眉心亮了起来。那枚太极印记开始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亮。
银白色的正道灵力和暗红色的黑暗灵力从他体内涌出来,在他身体周围交织、缠绕、碰撞。
缠在他手腕上的黑色藤蔓开始崩裂。先是表面出现裂纹,然后裂纹扩大,藤蔓像干枯的树枝一样断裂,落在地上,化成灰烬。
殷无邪从石台上站起来。站得笔直。“师父,我正在修炼太极花阵,等我成功了,您就打不过我了。”
玄冥子震惊地看着那道光芒,看着殷无邪。忽然沉默了。
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种从未见过的茫然与欣喜。
他看见了太极花阵的初级形态。
虽然殷无邪还没练成,但那雏形已经有了。银白色和暗红色的光正在慢慢靠近,像两条河在寻找汇合的河道。
玄冥子曾经以为,自己等不到这一天。他用了一生都在寻找能融合两种灵根的人。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但他没有退缩。
“你走。”玄冥子的声音低下去,“等你练成了,再来找我。”
殷无邪踉踉跄跄走出密室,走出废弃的庄园。
他体内的两种灵力在暴走。正道灵力和黑暗灵力在他经脉里冲撞,像两条缠在一起的蛇,互相撕咬,谁也不服谁。
他的身子在控制不住地颤抖。他知道这是强行催动两种灵力的代价。
他的灵根会受损,经脉会撑不住。但他不能让师父动她,他不能让任何人动她。
殷无邪沿着官道往金陵城的方向走。每走一步,体内的灵力就暴动一分。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的嘴角溢出了一丝血。他没有擦,继续走。
走到蓝家医馆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站在巷口的墙根下,靠着墙,仰头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光。
晨光从东边爬上来,把蓝家医馆那块斑驳的招牌照得异常明亮。“蓝家医馆”四个字,“蓝”字的日字旁缺了一块,“医”字的矢字边模糊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手指上的银白色纹路和暗红色纹路交织在一起,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子。纹路在皮肤底下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冲出来。
殷无邪把手缩回袖子里,闭上眼睛。蓝沁,洗髓花快成熟了吧。
他在心里问。没有人回答他。晨光落在他肩上,暖暖的。
他靠在墙上歇了一会儿,悄然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