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一天夜里,蓝沁又梦见玄冥子了。
暗红色的噬魂藤从地底涌出来,缠住她的脚踝、手腕、脖颈,藤蔓上的尖刺扎进皮肤,灵力从她体内被抽走,像开了闸的水库,哗哗地往外流。
她想喊,喊不出声。想挣扎,动不了。
画面一转,她看见周绍康站在她前面,噬魂藤的藤蔓抽在他胸口,骨头断裂的声音闷闷的,像干枯的树枝被折断了。
他倒下去,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她手背上,温热的。
“不要啊!绍康!”蓝沁在一声惊呼中,猛地睁开眼睛。
帐子顶上一片漆黑。她的手在发抖,浑身是汗,中衣贴在背上,凉丝丝的。
一只温热的手覆上她的手背。
“蓝沁。”周绍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低的,带着刚醒的沙哑,“做恶梦了?”
她转过头。他侧躺着,与她隔了半臂的距离。他大概一直没睡。
蓝沁想说“没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周绍康的手从她手背上移开,轻轻落在她额头上,掌心贴着她的眉心印记。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
“你在发冷。”他说。
梦里的恐惧还没散尽。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周绍康把手收回去,掀开自己的被子,挪过来。他没有抱她,只是把被子盖在她身上,两床被子叠在一起,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但很暖。
“绍康。”她的声音发涩。
“嗯。我在这儿。”
“万一玄冥子来了......”
“他来了,我挡着。”周绍康柔声说,“你睡你的。”
蓝沁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侧过身,躺在他宽阔的胸膛里。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蓝沁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她的手从他手背上滑下去,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被褥上。
周绍康伸出手,把她的手轻轻包在掌心里。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有一个人,在她最怕的时候,告诉她“我在这里”。她感到幸福和安全。
过了许久,她开口,声音闷闷的:“周绍康,你转过去。你看着我,我睡不着。”
他笑了一下,很轻,气息拂过她的发顶。“好。”
他转过身,后背朝着她。两个人的背隔着两床被子,距离不远不近。
蓝沁闭上眼睛。一会儿就入眠了。这一晚,她没有做噩梦。
第二天清晨,蓝沁醒了,倾过身去。
她的额头抵上他的额头。鼻尖蹭到他的鼻尖。她的睫毛扇过他的眼睑,痒痒的。
她闭上眼睛。周绍康没有动。
他僵在那里,仿佛连呼吸都忘了。“蓝沁。”他的声音从两个人紧贴的唇间漏出来,闷闷的。
“嗯。”
“你是不是……”
她没有让他说完。嘴唇贴上了他的。
很轻。很凉。周绍康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他的手从她手里抽出来十指相扣。
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发间。
他没有加深这个吻。就那样贴着,额头抵着额头,嘴唇贴着嘴唇,呼吸交缠在一起。
*
这日下午,蓝沁在整理书房时,偶然发现周绍康的一个檀木匣子。里面装着的并不是情书,而是整整三年的“蓝沁行踪记录”。
她离开石头城第一天,他画的“北门马车路线图”。
她在燕京种出第一株续命草时,他托人买的“燕京邸报剪贴”。
蓝母做的桂花糕配方,他学做了三遍才学会。
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是她当年随手写的“藥”字。他教她写的那个字,被他裱起来了。
她拿起那张纸,指尖触到纸面,忽然停住了。不是因为字迹,是因为纸的背面有一道折痕。
她记得这道折痕。九岁那年她写完这个字,折好准备带回家,却忘了拿。第二天再去时,已经不见了。她以为丢了。
原来是被他收起来了。
她握着那张纸,在书房里站了很久。那些她以为早已忘记的画面,忽然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一片一片浮现出来。
她九岁时被周夫人允许,进入周家私塾女学,一直到她十二岁退出女学,那三年间,她和周绍康的美好记忆生活片断。
周家私塾女学堂里,一般是来自周家本族未出阁的女孩们。像周绍康的堂姐妹。或是近支亲戚家的女孩。如周夫人的外甥女等。
而蓝沁是编外旁听生,由周夫人特别批准。
另外,周家私塾的男学学堂,大约是周家本族子弟,或周家其他旁支子弟在读。
女学和男学离的不远,只隔了一条连廊。
蓝沁第一天去周家私塾,天还没亮就起了。蓝母给她换了新做的青布衣裳,头发扎了两个整齐的包包,用红头绳系着。
“到了周家,要懂规矩。”蓝母叮嘱,“你是去读书的,不是去玩的。”
蓝沁点头。她背着一个蓝母缝的小书包,里面装着纸笔和一本《三字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