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车帘掀开,周绍康探出头来。
他十三岁,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但面容比有些女孩子看上去都要好看。尤其他对她笑的时候,给她的感觉很柔和,很温暖。
“上车。”
蓝沁愣了一下。“我走过去就行,不远。不麻烦周公子了。”
“不麻烦,我们顺路。”他说。
蓝沁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他。他的耳朵尖红红的,但表情很平静。
她上了车,在他对面坐下。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地响。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车厢里只有车轮声和偶尔的马鞭声。
到了周府侧门,蓝沁下车。周绍康没有动。
“你不下车吗?”蓝沁侧过头,带着迷惑的神情,轻声问他。
“男学的教室在前面。我到前面下。”他说,“你从这里进去,穿过月洞门就是女学。”
蓝沁点点头,背着书包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还停在那里,车帘半掀着,周绍康在看她。
她别过脸,快步走了。
那天放学的时候下雨了。像有人在天上泼水。
蓝沁站在女学门口的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水花。她没有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她没想到会下雨。
女学的其他女孩陆续被丫鬟接走了。没人来接她。也许她的家人都在忙碌,还没抽出时间来。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冒雨跑出去,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绍康站在她身后,手里撑着伞。“没带伞?”
“……嗯。”她在雨中瑟缩着。
“我送你。”他的笑容,似有一种奇怪的力量,瞬间赶走了她的失落。
蓝沁看了他一眼。他的伞不大,青色的油纸伞,画着几竿竹子。一个人撑刚好,两个人有点挤。
她犹豫了一瞬。
他已经走下台阶,把伞举到她头顶。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像放鞭炮的响声。她走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他的衣袍湿了一边。伞太小了,整个伞面都倾向她那边。
“你淋湿了。”她说。
“我没事。”他笑着说。
蓝沁伸出手,握住伞柄,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
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凉的。他的手总是凉的。
两个人都没说话。谁都没有松手。
雨声很大,大到她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但此刻,她的心是暖暖的。
到了蓝家小院的门口,蓝沁松开手,走进廊下。
“谢谢你。”她抬起头,扬起一张小脸,笑容甜美地说。
“明天记得带伞。”他说。
蓝沁“嗯”了一声,推门走进院子里去了。
周绍康站在雨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他撑起伞,走回雨里。
*
蓝沁自顾自沉浸在往昔回忆里,不觉天色已暗。她走出书房,去小厨房吃饱了肚子,便回屋里去了。
蓝沁坐在榻边,周绍康的手摊在她膝上。他的伤口愈合得不错,她指尖沾了药膏,轻轻抹上去。
“蓝沁。你眉心的标记,这两日颜色淡了些。”他带着些惊喜,讶异道。
她抬眼,在窗边的铜镜里瞥见自己的倒影。那道幽蓝的印记确实淡了,像被什么东西缓缓化开。“洗髓花快开花了。”她说,“等花成......”
“等花成,你就能解开标记,就能离开周家,离开我了。”他接过话头,眸光倏地暗淡,“我知道的。你盼着这一天,重新获得自由。”
蓝沁涂药的动作停了。“你不打算阻拦我?”她似笑非笑,试探着问。
“契约写的是十亩地归你,收益你七我一。”他目光温柔得像窗外的落雪,落在她的脸上,“契约里并没写你的人归我。”
她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他手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忽然想起她给他换药时,他总喊疼,却每次都要拉着她说许久的话;想起他明明能自己喝药,却偏要她递到唇边;想起他在雪地里站了许久,只为给她折一枝梅花,回来时眉睫都结了霜。
她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眉睫。“你的水滴石穿,”她指尖从他眉睫滑下来,落在他心口,“真的……滴进石头缝里去了。”
周绍康呼吸一滞。
蓝沁站起身,却没有离开。她俯下身,在他额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我不走。”她说,“等洗髓花开,我带你去看。它能解百毒。就像......”
她顿了顿,脸上泛起薄红,没有说下去。
周绍康笑了,“就像什么?”伸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十指相扣。他掌心那道痂擦过她的手背,粗糙而温热,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就像你。”蓝沁别过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什么。”
窗外雪势渐大,里间与外间的隔帘被风掀起一角。周绍康拉着她的手,忽然用力一拽,蓝沁跌进他怀里,药瓶滚落在地,骨碌碌转了个圈。
“蓝沁。”他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这块顽石,终于肯让我焐热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抬手,环住了他的腰。
隔帘落下来,将里外两个世界重新缝在一起。药香与雪气交融,某种冰封太久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发出了细微的、融化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