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你找人之前,先筛了三遍。比如那间茶铺的账册,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比如你把自己买的十亩地,写成了我的名字。”
周绍康的手顿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在契书上写‘蓝田灵植工坊’的时候,”她说,“我一直在等你自己告诉我。”
周绍康的目光微微一凝。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鬓发吹散了几缕,拂过她的脸颊。她抬手将那几缕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整理什么思绪。
周绍康迎着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搁在腿上,另一只缠着纱布的手臂微微曲着。
他没有丝毫心虚的样子。没有被拆穿之后的慌乱,也没有那种被人看穿底牌之后的警惕。他轻松地开口:“不多。但每一件都跟你有关。”
蓝沁的心口微微缩了一下。
她移开目光,不再看他,转头望向灵田里那片银白色的新芽。霜纹草的芽尖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她弯下腰,指尖轻轻触着一片嫩芽。芽尖还嫩,触感柔软而湿润,带着草木的体温。她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着它。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异常清晰:“如果你把所有事都做完了,”她抬起眼睛,却没有看他,依然望向那片灵田。“那我就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你做什么。”
田埂上安静下来。
周绍康的呼吸停了一息。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说出话来。月光下,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被生生咽了回去。
他擅长说话,蓝沁知道。金陵城里周旋多年,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他从来游刃有余。
可此刻,他只是沉默着,像是所有的言辞都失了效。
蓝沁没有催他。她等着。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背上。
没有握紧。只是覆着。
掌心贴着她的指背,温热而干燥。和他这个人一样:表面不冷不热,靠近了才能感觉到那份温暖。
蓝沁没有缩手。
她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条小鱼在水下轻轻摆了一下尾。然后慢慢翻转过来,掌心朝上,让他的手指自然落进她的掌心里
她收拢手指,轻轻握住了他的。“你告诉我的时候,”她说,目光依然望着月光下的灵田,声音里带着一点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我会假装我不知道。”
周绍康猛地转头看她。神情一片恍然。
她说:“周绍康,你做事从不留把柄。这一点我早就看出来了。你那间茶铺的四本账册,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多收了三文钱的茶碗都单独列了一条损耗。你这样的人,做什么事都会把退路铺好了想清楚了再做。”
她看着他,眼底的光微微浮动:“但你做的那件事。办地契、过户、登记产权。如果被人发现,那地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产权归我。周绍康,你是把自己买下的地写成了我的名字。你是在给自己留一条亏本的退路。”
她停了片刻,声音更轻了:“你在把你的底牌翻给我看。只是翻得不太明显。”
夜更深了。他们就这样并肩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周绍康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均匀。蓝沁感觉到他的手指和她的手指交缠在一起,他的温度渗进她的温度。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觉得,那可能是一张连他自己也未曾翻开的底牌。而她,愿意等他自己翻开。
蓝沁望着灵田里那片新芽,嘴角那道几乎不可见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