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沁独自去山谷见了殷无邪那日之后,周绍康忽然对她就冷下来了。但他对她却更加“礼貌”了。
他不再像往常那样,借着指点药材的由头碰她的手背;也不再缠着她问东问西,像只赶不走的雀鸟;更不会在她低头分拣药材时,悄然从背后靠近,鼻尖几乎贴着她的发丝,去嗅那股清苦温润的药香。
他恪守着外间的界限,姿态端正如一个真正称职的学徒。走过她身边时,连衣角都不敢再扬起半分,像一道沉默的、不会惊扰任何人的影子。
蓝沁本该松一口气的。她并没有。
她发现自己总在分拣药材时走神。指尖捻着干枯的当归,那粗粝的纹理硌着指腹,她的耳朵却不自觉地支了起来。
她在捕捉在外间的他一点点细微的响动:脚步声、翻书声、茶盏轻碰的脆响。
那些声音本该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可此刻却像一根根细线,牵着她心尖上某处地方。
她一遍遍下意识地抬头,目光穿过门缝,落在空无一人的廊下,然后怔怔地发一会儿呆。
她在看什么?她在等谁?连她自己都答不上来。
那日从灵田回来,她照例穿过庭院,却不由自主地往书房的方向瞥了一眼。雕花木窗半掩着,里面隐约有人影伏案,那轮廓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她就那样愣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
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带来一丝凉意,她才猛然回神,胸口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那日清晨,她推开房门,一眼便看见周绍康坐在阳光照耀下的院中的石凳上。他面前摆着一盘残棋,黑白交错,厮杀过半。
他的左手缠着布条,隐隐透出血色,右手却捏着一枚黑子,正自己跟自己下棋。落子声清脆,却透着一股孤寂,像深山里敲响的木鱼,无人应答。
“你的手怎么了?”她走过去,目光落在那缠得有些凌乱的布条上,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无妨。”他头也不抬,声音冷冷淡淡的,“昨夜茶盏碎了,捡的时候划的。”
蓝沁没有接话。她不由分说地扯过他的手腕。
周绍康微微一怔,那怔愣里带着一点意外的、说不清是欣喜还是无奈的迟疑,但他终究没有挣脱。
布条一圈圈拆开,露出掌心的伤。
那伤口深深横贯整个手掌,皮肉翻卷,边缘参差不齐,分明是用力握住了碎瓷片才会留下的痕迹。
蓝沁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指腹悬在伤口上方,没有触碰,却仿佛能感觉到那隐忍的痛意。
她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药粉,那是她亲手碾制的,最细的那一罐。
她将药粉小心翼翼地倒在他掌心上,粉末落在伤口上,周绍康“嘶”了一声,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却没有缩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晨光从她低垂的眼睫上滑落,看着她鼻尖那一点轻微的、因为认真而微微皱起的弧度。
“蓝沁。”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像是自嘲,又像是试探,“我昨日读了个典故:‘水滴石穿’。”
她动作停滞了一下,指尖悬在他掌心上。
“可没人告诉我,”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目光里带着几分沉沉的无奈,“若是那石头心里头全是冰,水滴得再勤,也是白搭。”
蓝沁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低下头去系布条。
她的指尖用力,绷得紧紧的,欲将布条打死结。“我不是冰。”她说,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
“那你是什么?”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期待的希冀。
“我是石头。”她抬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那寒水底下,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你读的书多,该知道水滴石穿前面还有一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周绍康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欢愉,倒有几分无可奈何,像是明知前路艰险,却依然不肯回头的那种执拗:“……好,是石头。”
蓝沁低下头,继续系那布条。可她的手指翻来覆去,怎么也系不紧。
她打的是死结,可那结却像是活的一般,在她指间滑来滑去,不肯安分。他忽然反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颤的温柔。蓝沁的手指僵住了,她没有抽回,也没有看他,只是屏住呼吸,感受着那一点温度从手背蔓延开来。
她的心里,那座冰封的石山,又裂了一道极细的缝。细到几乎看不见,却再也合不上了。
她慢慢抽回手指,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盯着他那只缠好的手,像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对他做出一个承诺:“……药要换三日。这三日,你不能碰水。”
周绍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穷途末路的人忽然看见了天光,连眉梢眼角都染上了喜悦:“你果真替我换?”
她点头,声音低低的,柔柔的:“嗯。”
“你每日都亲自给我换药?”他追问,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里带着一点急促的、迫不及待的确认。
“我确定。每日。”她说。
他立即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初春刚化冻的溪水,眉眼间全是亮堂堂的欢喜,仿佛方才那盘残棋的孤寂从未存在过。
*
以后几日,她天天拉起他的手,动作轻柔地为他涂抹药膏。他的伤好的也蛮快。
这几天里,蓝沁时常发生灵力透支的事故。她没曾想,这一次灵力透支的后劲比她预想的要大。她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天。
周绍康从花园药圃里把她抱回房间后,她睡了一天一夜,中间只醒来吃了些蛋羹。
每次睁眼,都能看见床边小几上温着的银耳汤,碗沿还冒着热气。
她终于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几竿翠竹上,竹叶亮晶晶的。药圃里的霜纹草在风里轻轻摇晃,银白色的叶片闪烁着细碎的银光。
“甘青。”蓝沁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