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沁天天张张罗罗,日日忙忙活活,那两间新药铺子终于在一个月后开张了。灵种霜纹草一百株,也一朱不差的摆上了货架子。
秋意渐浓。
系统估算殷无邪的灵根腐败速度比预想的快,只剩两年多的时间。这是普通黑暗灵植师的宿命,活不过三十岁。
蓝沁怕殷无邪死掉。他若死了,她体内被他埋下的标记会“暴走”,无主的状态下会疯狂抽取她的灵力,她会被吸干。这不是她猜的,是系统告诉她的。
她想去确认一件事。
蓝沁出城的时候是午后。她没有坐马车,没有带随从,一个人沿着官道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城西二十里外的那片荒地。
荒地中央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干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树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
树根裸露在地面上,像一只巨大的、干枯的手掌,五指张开,嵌进泥土里。
蓝沁走到老槐树面前,站定。
这是标记反向感知能定位的最远距离:二十里。再远,她就感知不到殷无邪的位置了。但够了。
她以手掌覆在树根旁边的泥土上。灵力从掌心渗出去,向四面八方扩散。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穿透土壤、穿透岩石、穿透空气,向远处扩散。
她找的不是灵植,是一个人的“灵力印记”。每一个灵植师的灵力都有独特的波长。
蓝沁闭上眼睛,灵力向四面八方扩散。在她的感知中,世界变成了一片黑色的湖面,而她投入的灵力像一颗发光的石子,波纹一圈一圈荡开:金色的,带着草木的荧光。
然后她找到了殷无邪的灵力印记。
那是一道暗紫色的细线,从她眉心的标记延伸出去,穿过土壤、穿过岩石、穿过河流,像一条被冰冻住的闪电,通往东北方向三十里外的荒山。
找到了。
在东北方向,大约三十里外。荒山的山腰上,某个废弃的山洞里。灵力的波长很微弱,像一根快要熄灭的烛火,在风里晃。他快死了。
蓝沁收回灵力,站起来。
系统在识海里发出声音:“殷无邪的标记吸收强度在过去七天下降了。他的身体状态非常虚弱。”
蓝沁要去见他。
荒山的山路不好走。灌木丛生,碎石满地。
蓝沁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夜色从山谷底下涌上来,把整座山染成灰紫色。
她很快地找到了那个山洞。
蓝沁站在山洞外的悬崖边,往下看。
山谷深处,隐约可见成片的暗红色灵植。那是幽冥谷的“血芝田”,用黑暗灵力催熟的廉价灵植,产量高、成本低,但药效差、有副作用。
蓝沁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录:“血芝,种植密度高,推测亩产约为正道灵植的三倍。但叶片发暗,推测灵力含量不足正道灵植的一半。定价策略:低价冲量,走下沉市场。”
她合上本子,嘴角翘了一下。
洞口被枯藤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忽然发现了一株枯萎的、被魔植吸干的灵植残骸,根部刻着一个符号:系统识别为玄冥子的个人印记。那株残骸距离她站的位置只有三步远。
她拨开枯藤,走进去。洞不深,大约两丈进深,尽头有一个石台,上面铺着干草。干草上躺着一个人。
殷无邪。
他只穿了一件灰白色的中衣,衣襟敞着,露出瘦得肋骨分明的胸膛。
心口的位置有一个暗红色的印记,是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向外长的痕迹。
像树根,像血管,从他的心脏位置向四周蔓延,爬上锁骨,爬上肩膀,爬上脖颈。
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是灰紫色的,干裂起皮。
眉心那朵腐败的花已经完全散开了,花瓣的边缘模糊了,和周围黑色的纹路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花瓣哪里是纹路。
但他的眼睛在看见蓝沁的瞬间亮了一下。很短暂。
“蓝姑娘。”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不可闻。
蓝沁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两粒墨玉灵芝丹,递过去。
墨玉灵芝不是普通的灵芝。它是三品上品仙草。颜色是罕见的墨绿色,边缘有一圈金色的纹路,像被金线绣过一样。菌盖有碗口那么大,层层叠叠的,像一朵墨绿色的云。
墨玉灵芝可修复受损灵根经脉,但不能重塑灵根。洗髓花负责重塑,墨玉灵芝负责修复。两者配合,治愈率可从百分之十二提升至百分之五十左右。
殷无邪接过墨玉灵芝丹,可是,他没有马上吃掉它们。他把丹丸攥在手心里,双目注视着蓝沁。
“你竟然找到了这里。”他声音有气无力,强撑着露出一点笑容,“看来你灵力涨了不少。”
蓝沁沉默无语。
他把一粒墨玉灵芝丹丹丸放进嘴里,嚼碎,咽下去。药汁入喉后,眉心那道腐败的印记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
“蓝姑娘,”他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你有没有想过,等你灵根成熟的那一天,我会不会真的动手?”
蓝沁看着他的眼睛。深紫色的,腐败的纹路从眉心蔓延到了眼角,眼角的皮肤有几道细小的裂纹,像干旱了很久的土地。但他的眼睛还是有神采的。
“你会吗?”蓝沁认真地问他。
殷无邪没有回答。
蓝沁从袖子里掏出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三块桂花糕,还温热,是她出门前从蒸笼里拿的。
她把油纸包放在石台上,说道:“等明个儿,最后一味药材到齐,我就开始种洗髓花。三品上品仙草,能重塑灵根。种出来之后,你的灵根腐败就能根治。”
殷无邪看着那三块桂花糕,眼睛有些微微的湿润。
桂花糕的香暖之气在冰冷的山洞里弥漫开来,像一只手捂住了他冰冷的心口。
“我需要活到那一天。”
蓝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每个月,你自己去蓝家医馆取墨玉灵芝丹。找我爹。”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说,“殷无邪。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你要死要活,问过我了吗?”
殷无邪愣住了。
她从未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他握着糕的手在微微发抖。
蓝沁没有等他回答。她转过身,走出了山洞。
殷无邪坐在山洞里,手里还攥着那半块桂花糕。
糕已经凉了,桂花的香气淡了。她把她的灵秘告诉他了。洗髓花。她要把珍贵的上品灵植,用在吸了她十几年灵力的人身上。
她要救他。但她不问他值不值得救。
蓝沁,我会证明给你看:你救的人,值得!
他不会放弃生的希望。不是因为师父的任务,不是因为师父在他身体里种下的那株该死的,能让他听命于师父的魔植“命藤”。
而是因为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会在他快死的时候,给他送来桂花糕。
他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
夜色从山谷底下涌上来,把整座荒山吞进灰紫色的暗影里。
蓝沁走出山洞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