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青从外间疾步进来,脸上带着欣喜:“少夫人,您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不晕了。”蓝沁活动了一下手腕,问说:“公子呢?”
“公子一大早就出去了,吩咐说不可以吵醒少夫人。”甘青顿了顿,“少夫人,您饿不饿?奴婢去厨房端点吃的来。”
蓝沁点了点头。甘青会意,疾步走了出去。
蓝沁在桌前坐下来,拿起昨天没看完的账册翻了几页。周绍康教她看账已经半个月了,她现在能看懂大部分账目了。
账册的边角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字迹起初端正工整,后来慢慢变得歪歪扭扭。
他解释到一半,总会被她突然冒出的问题打断,批注便越写越急,最后索性画了几个箭头,箭头旁还画了个小小的、无奈的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甘青回来了。
她的脸色不太好,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
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清汤寡水里飘着几粒米,像池塘里数得清的浮萍;咸菜只有几根,蔫巴巴地趴在碟底,连咸味都透着一股敷衍。
蓝沁看着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没说话。
“少夫人,厨房说今天的菜还没买回来……”甘青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垂越低。
蓝沁把粥碗放下,用筷子夹起一根咸菜嚼了嚼:咸得发苦,还带着一股陈腐的油腥味。她放下筷子,擦了擦手,径直走进小厨房。
灶是冷的,揭开水缸看了一眼,只有浅浅一层底。面缸里还剩半斤白面,旁边搁着一小把霜纹草嫩叶。那是她自己晾在药圃里的。
她烧水、和面、擀片、切条,动作比在药圃里还利索,面团在她手中翻飞,片刻便成了一根根粗细不均的面条。
面条出锅的时候,周绍康正站在门口。
见她端着碗坐在廊下,银白色的汤汁里飘着几片霜纹草嫩叶,清冽的香气在暮色里弥漫开来,像是一缕温柔的炊烟,他面上的温柔更甚。
“厨房送的什么?”他走到她身边,低声问话。
“剩饭,咸菜。”蓝沁面无表情,平静地述说。
周绍康听了这话,转身就走。蓝沁没有拦他,只是低头吹了一口热汤,啜了一口。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又回来了,身后跟着厨房的赵管事。
赵管事颤巍巍地跪在院子里,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每一声都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从今天起,厨房归张嫂管。”周绍康厉声说,“你可以卷铺盖走人了。”
赵管事呆若木鸡般,被人拖走了。院子里安静了。
蓝沁把碗里剩下的半碗面推过去:“吃吗?”
周绍康接过去,低头慢慢吃起来。面条切得不均匀,有的宽有的窄,但他连汤都喝完了。
“赵管事和赵姨娘蛇鼠一窝,”蓝沁看着他放下碗的动作,缓缓开口,“他们今天送馊粥,明天就敢在药里动手脚。你今天赶走赵管事,是告诉他们——动我可以,但要承担后果。”
周绍康抬起头,如梦初醒般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恍惚:“你在利用我立威?”
“不算利用。”蓝沁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骄傲,“你是我丈夫,替我出头,天经地义。”
蓝沁笑了笑。可嘴角那抹弧度,笑着笑着,却怎么也收不回来了。
*
她吃完了面,便去了书房。
书房在正院东厢,收拾得很干净齐整。
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书。靠窗是一张书桌,桌上铺着毡子,笔架上挂着几支毛笔,砚台洗得干干净净。
蓝沁走进去,视线落在桌上。
桌上放着一本书。
她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书名是《岭南采药录·商路篇》。
蓝沁翻开书,发现页脚夹着两张纸条。
第一张:“慢慢看,不急。”字迹工整,是他的字。
她认得他的字。横平竖直,起笔沉稳,收笔利落,跟小时候教她写“藥”字时一模一样。
第二张是地图,从石头城到燕京,标注着十几个小点:荆州、襄阳、洛阳……
每个点旁边写着药材名:当归、黄芪、党参……
最下方一行小字:“若你想卖灵植,这是路。”
她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的更远。
这时,甘青走进来,把一篮蜜桔放在桌上,笑道:“少夫人,公子让人送了一筐蜜桔来,是从千里之外的岭南运来的,运费比桔子本身贵十倍。很甜。奴婢放桌上了。”说完,甘青旋身出去了。
蓝沁看了一眼桌上那筐蜜桔。金黄色的,圆溜溜的,堆在一起,像一堆小太阳。
蓝沁的手指顿了一下。她走过去,拿了一个,剥开。桔子的香气在指尖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