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兰摔碎周夫人陪嫁玉如意的事,从赵姨娘的院子到正院,前前后后折腾了一个多时辰。
蓝沁陪着周若兰把话说完,又看着周夫人把那孩子拢进怀里哄了几句,这才告退出来。
天色已经黑透了。廊下的风灯次第亮起。蓝沁走回自己院子时,鞋尖沾了露水,裙摆湿了一截。
她推开门,屋里没点灯。一股淡淡的酒气从黑暗中漫过来。
蓝沁站在门口没有动。她先往门边摸索了一下,指尖触到火折子的粗粝外壳,抽出来晃亮了。一团小小的火苗跳起来,照亮了外间的景象。
周绍康歪在临窗的榻上,玉冠歪了半边,墨发散了一肩,衣襟也被扯开了些。
他半阖着眼,喉结上下动了动,像是听见了火光划破黑暗的声响,费力地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他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含混的酒意,"若兰的事,我听说了。"
蓝沁把灯盏点亮,火光从灯罩里透出来,在屋角铺开一圈暖融融的光线。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搁到榻边的矮几上。
"赵姨娘教唆若兰,借机在族会上诬陷我监守自盗,偷玉如意的事情,婆母自会处理。"她说,"你喝了多少?"
周绍康偏过头看着她,眼尾泛着一层薄红,整个人像被酒气泡软了似的,歪在榻上没什么正形。"不多。嗯,大概……七八分。"
蓝沁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隔着矮几的烛光看他。火光映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目映得深一分浅一分。
他说七八分。但她注意到他坐姿里某些细节:右腿微微屈着,脚尖朝向她,这是一个随时能站起来的姿势。
真正醉到七八分的人,不会记得把重心压在该用的那条腿上。
蓝沁没有点破。她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周绍康果然没有让她等太久。他像是酒意上涌,伸出一只手,手指在灯影里晃了一下,然后准确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滚烫。
口中呼出带着酒气蒸出来的热度。他的拇指正好压在她的脉搏上。
"蓝沁。"他叫她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火光在他眼底跳动,"你那个标记,我找过北边的药师。他们说你体内的灵根被人动过手脚,像是被做成了一把锁。那把锁......"
他顿了顿,拇指在她脉搏上轻轻按了按。"钥匙在别人手里。"
蓝沁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垂下眼,看着被他握住的那截手腕。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像是酒醉的人控制不住力道。
“所以,光靠十亩灵田不够。"周绍康忽然松开她的手腕,整个人往榻上靠回去,像被抽空了力气。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她的脸,"周家在金陵有门路,可以帮你拿到西域的灵植行商令牌。过了玉门关,西域三十六国的药材市集上什么都有。比如:地脉紫芝的种苗,洗髓花的母株,甚至还有能压制玄冥子那套标记的古法药方。"
蓝沁的呼吸停了一瞬。
西域行商令牌。她做过功课,知道那东西有多难拿。金陵灵植商会每年只发十块,每一块背后都是几代经营的关系网。周家手里有这层关系,她确实没想到。
她盯着他。他不像是在说醉话。他的语气太清晰了,每个字都咬得恰到好处。"条件呢?"她问。
周绍康像是被她问住了。他看着烛火,眼神有一瞬的茫然。然后他轻轻笑了笑。"条件……"他伸手摸到矮几上那盏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顺着他的喉结滚下去,"你得向我保证,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一个人去冒险送死。"
蓝沁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她看着周绍康的脸。那种深情的、近乎笨拙的认真,像是把一颗心剖开来摊在她面前。
可她看了很久,然后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端着茶盏的手指,拇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几乎不可察觉。
但蓝沁在百草境里种过一种叫"明心草"的灵植,那东西能凝神静气,对谎言的识别异常敏锐。
每当她将明心草的汁液稀释后浇灌灵田,土壤中微小的灵力波动都会在叶面上显现纹路。
她此刻没有明心草,但她有前世在急诊室里跟无数人打过交道的经验。有人说话时手指会下意识地摩挲某样东西。那是计算,不是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