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辞站在门外。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冷漠。是平静。像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
导师也是毕业生出身。秦墨说的。"她们走过的路。你们也要走。"
周屿也许也曾坐在那张床上。被叫着一个不属于他的名字。被药物抹掉过去。然后被给予新的名字。新的身份。
然后他变成了导师。变成了执行者。变成了帮凶。
受害者变成加害者。循环。
但沈星辞不同情他。因为循环不是必然的。有人可以选择打破。有人可以选择说"不"。
周屿没有。他选择了继续。选择了坐在一个十九岁的女孩面前。告诉她"你没有妈妈"。
渣值九十九。
中午十二点。
沈星辞在主楼后面的碎石路上走。
周屿从住宿区出来。又遇到了。
"周念。你今天看了我很多次。"
"你长得像一个我认识的人。"
"谁?"
"一个……不重要的人。"
他看着她。三秒。
"我也觉得你像一个我认识的人。"
"谁?"
他沉默了两秒。
"一个被我伤害过的人。"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她叫沈星辞。"他说。
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你认识她?"她问。声音很稳。
"认识。她是我以前的未婚妻。"
以前的。不是"前"。是"以前的"。像一段被切掉的时间。
"后来呢?"
"后来她不见了。我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她离开了。我找过她。找了很久。没找到。"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
"然后你来到了这里?"
"然后我来到了这里。"
"谁带你来的?"
他想了很久。"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药物。失忆。
周屿也是被抹除过的。他也曾是一个"毕业生"。
沈星辞看着他的眼睛。还是那种眼睛。不大。但亮。
一年前她看着这双眼睛。看到了温柔。看到了真诚。
现在她看到了什么?疲惫。空洞。还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像一个人把自己的灵魂挖掉了。留下一个空壳。空壳还在运转。还在说话。还在呼吸。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渣值九十九。不是因为他做了多少恶。是因为他被改造得有多彻底。
八十五分的渣男。还有自己的意志。他的恶是有目的的。你可以恨他。可以报复他。
九十九分的人。已经没有自己了。他被系统重塑了。他的恶不再是自己的恶。是系统的恶。
八十五分的时候。他是一个坏人。你可以恨他。可以报复他。可以让他付出代价。
九十九分的时候。他连坏人都不是了。他是一件工具。一把刀。刀不恨握刀的手。刀也不知道自己在切什么。
你恨谁?恨一个已经被抹掉的人?恨一个空壳?恨一把刀?
沈星辞突然明白了秦墨那句话。"没有一个人回来找我。"
当然不会回来。因为"他们"已经不存在了。回来的人不是原来的人。是新的。是被制造出来的。
一千多个。十二年。不是"释放"了一千多个女人。是"制造"了一千多个新人。
导师就是证据。方婉。卫青。廖刚。也许还有周扬。他们都是毕业生。都是被制造出来的新人。
鬼矶岛就是工厂。
下午一点半。
周扬走进侧厅。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
"你想救她们吗?"
沈星辞抬头。
"别装了。"他靠在门框上。"你不是后勤。周屿也不是真正的导师。你们两个都是被卷进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
他卷起袖子。左手腕内侧。一个疤痕。旧的。已经发白了。
"割的。来的时候。第十一届。编号137。化名周扬。真名……"他停了一下。"真名我不记得了。"
他放下袖子。
"但我记得一件事。我记得我来之前。有一个人在等我。我不记得她是谁。不记得她的脸。但我记得有人在等我。"
他的眼睛很亮。和周屿一样的亮。但不同。周屿的亮是空的。他的亮是满的。满到要溢出来。
"秦墨说旧身份的死亡。他说那是蜕变。不是。那是杀。杀了原来的我。造了一个新的。"
"那你为什么还当导师?"
"因为如果我不当。他们会杀了我。真的杀。不是比喻。"
他看了一眼窗外。
"今晚。仪式结束以后。监控关闭。不是因为信任你们。是因为有些事不能让监控拍到。"
"什么事?"
"海月号。它不是来送东西的。它是来取东西的。"
"取什么?"
"人。"
沈星辞的血凉了半度。
"不是毕业生。毕业生明天走。海月号要取的人。不是毕业生。"
他看着她。
"是你。"
沈星辞的血凉了半度。
"海月号知道你的身份?"
"不知道。但秦墨知道。他知道你不只是'周念'。从你上岛第一天他就知道了。"
"那他为什么不阻止我?"
周扬看着她。目光复杂。
"因为他想看你做什么。你是他的实验品。和那些白裙女人一样。他在看你会不会也被'改造'。"
窗外。海风呼啸。远处的海月号在浪里轻轻摇晃。
沈星辞站起来。
"今晚。"她说。"今晚到底会发生什么?"
周扬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最好准备好。要么跑。要么 fight。没有第三条路。"
他走了。
沈星辞一个人站在侧厅。
窗外。海面上。那艘船的灯光在白天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等着。
像一张嘴。张开了。等猎物自己走进去。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很稳。
渣值九十九的周屿在岛上。一千多个被制造出来的新人在全国各地。一座运转了十二年的工厂。一个比秦墨更大的网络。
而她。一个人。
但一个人够了。
她从来都是一个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