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五分。
沈星辞站在主楼门口。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咸的。凉的。
远处的灯光还在。从北边驶来。不快。但方向很明确。朝着鬼矶岛。
她看了三十秒。灯光没有消失。也没有变快。像一艘在夜里匀速航行的船。
是顾行之吗?如果是他。从南澳到鬼矶。快艇两个小时。那艘灯光的轮廓不大。像渔船。
如果不是他。那是谁?
她退回主楼走廊。灯关了一半。暗黄色。
她需要等到天亮。天亮以后。毕业生会被带走。二十个女人。分散到不同的城市。一旦散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一千多个。十二年来。就是这样散的。像蒲公英。被风吹散。每一颗种子落在不同的土里。再也长不成原来那棵植物。
凌晨两点。
她沿着走廊往住宿区走。脚步很轻。
住宿区六间房。门都关着。
第四间。晨晨的房间。现在叫小鱼。
沈星辞停在门口。里面有声音。很低。一个男人的声音。一个女孩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周屿的声音。
沉默。
"你叫小鱼。"他的声音很平。像在教一个小孩。"记住。你叫小鱼。"
"我……"晨晨的声音。沙哑。"我叫……晨晨……我妈妈……叫我晨晨……"
"你没有妈妈。"周屿的声音没有波动。"你叫小鱼。你只记得这个名字。其他的不重要。"
沈星辞的手指掐进掌心。
"我妈妈……"晨晨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你不记得了。"周屿说。"药会让你忘记。你只需要记住。你叫小鱼。明天你会去一个新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沉默。然后晨晨哭了。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
周屿没有安慰她。他没有说"别哭"。没有说"会好的"。他只是等着。等她哭完。
像一台机器在等零件归位。
沈星辞退后一步。靠在走廊墙上。闭上眼睛。
一年前。周屿不是这样的。
一年前的周屿会在她加班到深夜时端一杯热牛奶。会在她生病时请假陪她去医院。会说"没事的。有我在。"
那些温柔是真的吗?如果温柔是真的。现在这个站在晨晨面前说"你没有妈妈"的人。也是真的。
一个人怎么能同时是真的温柔和真的残忍?
还是说。温柔从来就不是真的。温柔只是手段。是工具。是用来获取信任的。
如果温柔是工具。那周屿的渣值不应该只是八十五。应该是满分。
但沈星辞没有给满分。她给了九十九。那一分。是他经过她身边时那一秒的停顿。是他抱起晨晨时嘴角往下拉的那一点。
一分。是一个人还活着的时候。最后一口气。
凌晨三点。
沈星辞回到侧厅。坐下来。拿出笔记本。
"8月13日。凌晨。周屿在执行'巩固'。药物起效后的前几个小时是最关键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消失。还在挣扎。导师需要在这个阶段反复强化新身份。
他在执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或者说。犹豫和迟疑被压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他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不到一秒。他闻到了我的味道。但他选择了不说。
渣值九十九。"
她合上笔记本。侧厅的窗很小。只能看到一小片海。黑色的海。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艘船还在。灯光还在。
凌晨四点。
沈星辞从侧厅的窗看到周屿从住宿区走出来。
他一个人。白衬衫。袖口卷着。头发有点乱。像一夜没睡。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天。天还是黑的。
他点了一根烟。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出他的脸。
他抽烟的姿势和一年前一样。食指和中指夹着。烟灰弹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一年前他在阳台上抽烟。她站在客厅。隔着落地窗看他。他说"进来一起抽"。她说"你不抽烟的时候更好看"。他笑了。
那时候她以为她了解这个人。
周屿抽完烟。转身。看到了走廊里的沈星辞。
"周念?你怎么在这?"
"睡不着。出来走走。"
他看了她两秒。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不到一秒。然后移开。
"岛上晚上不太平。别乱跑。"
"不太平?"
"海。晚上涨潮。礁石区危险。"
他说的是礁石。不是别的。
沈星辞点头。"谢谢。"
他转身。往码头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了。
"你身上有一种味道。像一种洗衣液。我以前认识的人用过。"
沈星辞的心跳加速了。
"什么洗衣液?"
他想了两秒。"忘了。"
他继续走。
他知道。他闻到了。他想起来了。但他选择了"忘了"。
渣值九十九。那一分。又少了一点。
凌晨五点半。天开始亮了。
沈星辞站在主楼屋顶。能看四面。
北边。那艘船。近了。比凌晨一点时近了很多。能看清轮廓了。白色。两层。
不是海平号。海平号停在码头上。
另一艘船。一样的型号。
船身上有字。距离太远。看不清。但船的方向不是从南澳来的。是从北边。从大陆方向。
她拿出手机。拍照。放大。
那艘船不是来接毕业生的。毕业生明天才走。
那是来送人的?还是来取什么东西?
早上六点。
海月号靠岸了。停在B3泊位。
从船上下来四个人。两男两女。穿黑色工作服。和岛上的人一样的制服。
他们搬东西下船。箱子。很多箱子。一箱一箱。
箱子上有标签。红色。
红色标签。和侧厅里那些矿泉水箱子上的白色标签不一样。
沈星辞远远看着。秦墨从主楼出来。走到码头。和海月号的人说话。
他的姿态和昨天不一样。昨天在岛上。他是主人。是掌控者。现在面对海月号的人。不是卑微。不是讨好。是平等。像合作伙伴。
鬼矶岛不是秦墨一个人的。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一沉。如果鬼矶岛只是秦墨的。她只需要对付一个人。但如果鬼矶岛是一个更大网络的一部分。那这个组织的规模比她以为的大得多。
早上七点。住宿区。
周屿走进第四间。门开着。
小鱼坐在床上。白裙。头发散了。眼睛半睁着。
她的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恐惧。是绝望。是求救。
今天是空。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什么都没有了。
周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小鱼。记得你叫什么吗?"
"小鱼。"
"很好。你还记得什么?"
她想了很久。
"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对了。"周屿说。声音很柔。像一年前对她说"没事的。有我在"时候的柔。
一样的语气。一样的温柔。但对象变了。内容变了。目的变了。
一年前的温柔是爱。现在的温柔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