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七号。早上八点。
沈星辞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笔记本、手机、一张深圳海域图。
海域图是林小鹿凌晨两点发来的。卫星地图截图。打印出来以后,沈星辞用红笔圈了十二个岛屿。深圳周边大小岛屿两百多个,有名字的不到五十个。其中私人占有、禁止登岛的,不超过十个。
她用红笔在其中一个岛上画了个圈。
大鹏湾。南澳以南约四海里。无名岛。本地渔民叫它"鬼矶"。礁石多。淡水少。不适合居住。但卫星图上能看到人工建筑的痕迹:一个码头。一片屋顶。几棵树之间有不自然的直线。
直线意味着人工修剪。
周念的笔记本里提到过一个词:"毕业典礼"。
周念写得很模糊。"毕业典礼。每年一次。岛上。所有'毕业生'都要参加。穿白裙。"
就这些。没有日期。没有岛名。没有具体描述。
但沈星辞现在有了方向。
手机亮了。顾行之的消息。
"今天几点?"
"两点。海潮阁。"
"我一点到。南门。"
沈星辞回了一个"好"。
又一条消息。方致远的。
"今天能带设备进去吗?"
"不能。昨天手机都被收了。秦墨的信任还没到那一步。"
"那今天你打算做什么?"
"听。看。记。不拿任何东西。"
方致远回了一个字:"稳。"
沈星辞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衣柜前。
黑色。秦墨说穿黑色。
她选了一件黑色高领衫。薄款。七月穿高领有点热。但秦墨说穿黑色,她不想在细节上出错。黑色长裤。黑色平底鞋。头发扎起来。
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眼神沉。
像一枚被放进棋盘的棋子。但棋子有自己的想法。
中午十二点。
沈星辞出门。没有开车。地铁转公交。在大鹏新区下车。打了一辆黑车。
"南澳。"
司机看了她一眼。"去南澳做什么?那边没什么好玩的。"
"看海。"
司机没再问。
车在山路上开。左边是山。右边是海。海水很蓝。七月的海。阳光砸在水面上,碎成无数光斑。
沈星辞看着窗外。脑子里在过昨天的信息。
一百九十一个编号。四十七张照片。差额一百四十四。
最里面那扇门。五米。摄像头。
秦墨的试探。她拿了表格。秦墨满意了。觉得她有贪心。有胆量。可控。
今天的关键不是拿东西。是拿到信息。
"毕业典礼"是什么?
"岛上"是哪个岛?
"毕业生"是谁?
下午一点二十。沈星辞到了海潮阁大门外。
比约定时间早四十分钟。她需要在外面再观察一圈。
围栏还是那样。两米五。红外感应。摄像头。正门两个保安。但今天多了一个细节:围栏内侧多了一条狗。
德牧。黑色。体型很大。趴在草坪上。但耳朵是竖着的。
昨天没有狗。
沈星辞记住了。从正门往北走。沿着竹林边缘。走到北门停车场方向。
地下一层那扇小窗。第四扇。铁栅栏。半开。
窗下面有新脚印。泥地上。两双。一双大。一双小。大的可能是保安的。小的不确定。
有人来过。最近来过。
她退回去。回到正门。
一点四十五。沈星辞走进海潮阁。
前台还是那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看到她。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直接带她往侧厅走。
但今天没有去昨天那间小会议室。换了一间。更里面。走廊尽头。最里面那扇门的旁边。
沈星辞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表情。
门开着。秦墨坐在里面。
不是昨天那个房间。这个房间更大。椭圆形的桌子。八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海景。暴风雨中的海。浪很高。船很小。
秦墨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
"来了。"
"来了。"
"坐。"
沈星辞坐下。双手放在桌上。不看摄像头。不看那扇门。
秦墨走过来。坐在她对面。隔着一米半的桌面。
"昨天回去以后,有没有跟别人说过这里的事?"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没得选。"沈星辞说。"你给了我机会。我不会自己砸掉。"
秦墨看着她。看了五秒。然后点头。
"好。今天带你做点不一样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走廊。然后回来。
"跟我走。"
走廊。往深处走。
经过最里面那扇门。沈星辞没有看。但她用余光记住了门的状态:关着。摄像头红灯亮着。
继续往前。走廊拐了一个弯。弯后面还有一段。更短。更暗。
尽头是一扇铁门。灰色的。没有标记。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不是刷卡。是钥匙。机械的。老式的。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大约八平米。没有窗。灯是冷白色的。
房间中央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投影仪。旁边的架子上有一块幕布。卷着的。
还有一把椅子。
"坐。"秦墨说。
沈星辞坐下。
秦墨打开投影仪。幕布降下来。白色的。很干净。
投影仪亮了。
第一张图。一张卫星地图。海。岛屿。
沈星辞认出来了。大鹏湾。南澳以南。那个被她用红笔圈过的岛。
"认识吗?"秦墨问。
"不认识。"
"这是我们的岛。"
我们的。
沈星辞的心跳加速了。但声音很平。
"岛上有名字吗?"
"没有。不需要。"
投影仪切换。第二张图。岛的近景。从海上拍的。
礁石。树。一个小型码头。木质的。能停两到三艘船。
码头旁边有一条路。碎石路。通往岛中央。
路尽头是一片建筑。不大。一层。白色外墙。蓝色屋顶。像地中海风格。但窗户很少。很少的窗意味着很少的出入口。
"这是主楼。"秦墨说。"活动区。住宿区在后面。六间房。每间能住四个人。"
六间房。每间四人。二十四个床位。
"毕业典礼在那里举行。"
沈星辞没有追问。等他说。
秦墨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评估她的反应。她没有反应。这让他满意。
"你知道什么是毕业典礼吗?"
"不知道。"
"每个女人来到我们这里,都有一个过程。从入门到毕业。快的三个月。慢的半年。毕业以后,她就会进入新的生活。"
"什么样的新生活?"
"不需要知道。"秦墨的声音冷了一度。"你只需要知道,毕业典礼是一个仪式。一个告别。告别过去。迎接新的身份。"
投影仪切换。第三张图。
沈星辞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岛上。白色建筑前面。
女人穿白裙。一排。大约十二个。低着头。手垂在身侧。
男人穿黑西装。站在后面。大约七八个。戴着面具。白色的面具。没有五官。像石膏。
照片的右下角有日期。去年十月。
"这是去年的毕业典礼。"秦墨说。语气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十二个毕业生。七个导师。很成功。"
沈星辞看着那些低着头的白裙女人。
她们的脸看不清。头发遮住了。或者被修掉了。
"今年什么时候?"她问。声音很平。
"下个月。八月十二号。"
下个月。还有二十六天。
"地点不变?"
"不变。"
"安保呢?"
秦墨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有点多了。但他没有生气。
"你觉得呢?"
"岛上。四面是海。只有一条路能到。码头。"
"对。"
"船从哪出发?"
"南澳。一个私人码头。我们的船。"
"多少人参加?"
"今年预计二十个毕业生。十五个导师。加上后勤和安保。总共大约六十人。"
六十个人。一座孤岛。二十六天以后。
"安保怎么安排?"
秦墨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沈星辞。目光变深了。
"你问得有点多。"
沈星辞低下头。"对不起。我只是想知道自己负责什么。"
沉默了五秒。
"安保分三层。"秦墨说。"第一层。岛外围。两艘巡逻艇。二十四小时。第二层。码头。四个人。检查每一艘靠岸的船。第三层。主楼。六个安保。全程佩戴记录仪。"
三层安保。巡逻艇。码头检查。佩戴记录仪的安保。
"岛上有没有监控?"
"当然有。主楼内外全覆盖。但毕业典礼当天,主楼内的监控会关闭。"
"为什么关闭?"
"隐私。"秦墨说。"毕业典礼是私密的。参与者不希望被记录。"
沈星辞没有再问。
秦墨关掉投影仪。幕布卷回去。房间重新变成冷白色的灯光。
"你的工作。"秦墨说。"毕业典礼之前,有一份名单需要整理。二十个毕业生的资料。编号。档案。联系方式。紧急联系人。全部更新。"
"紧急联系人?"
"每个毕业生都有一个紧急联系人。以防万一。"
"万一什么?"
秦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名单明天发给你。三天内完成。"
"好。"
"还有一件事。"秦墨走到门口。回头看她。"毕业典礼那天,你也去。"
沈星辞抬起头。
"我?"
"你负责后勤。接待。安排住宿。你是行政出身。这是你的强项。"
"我能去?"
"我说了。你能去。"
"谢谢。"
秦墨打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沈星辞一个人坐在冷白色的灯光下。
她在房间里坐了三十秒。没有动。没有看那扇门。没有看任何不该看的东西。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回到昨天那间档案室。
桌上放着新的文件夹。秦墨准备的。
她打开。
二十份资料。每份三页。
第一页:编号。化名。入档日期。预计毕业日期。
第二页:身体数据。身高。体重。血型。过敏史。
第三页:紧急联系人。姓名。关系。电话。地址。
沈星辞从第一份开始看。
编号192。化名"小鹿"。入档日期:今年三月。预计毕业日期:八月。
她翻到第三页。紧急联系人。姓名:空。关系:空。电话:空。
全是空的。
第二份。编号193。化名"星星"。入档日期:四月。预计毕业:八月。
紧急联系人。同样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