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想了一下。"那要看那个人做了什么。骗和背叛不一样。骗可能有苦衷,背叛没有。"
"怎么区分?"
"看结果。如果那个人的骗最终伤害了无辜的人,那就是背叛。"
沈星辞看着阿杰。四年,她带了这个年轻人四年。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一个靠谱的刑警。
她信任他。但她必须问自己:这种信任是理性的,还是习惯性的?
"帮我查一件事。周正阳第二次审讯当天的走廊监控。看看审讯结束后有没有人在走廊停留过。"
"你怀疑有人审讯后传递了信息?"
"我想排除这个可能性。"
阿杰点头。"下午就去调。"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星辞姐,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也许吧。"
他脸上是genuine的担心。不是装出来的那种。
但如果是军师,最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让调查者怀疑自己的判断力。让她觉得身边每个人都有问题,让她陷入paranoia,让调查因为内耗而停滞。
不需要对抗。只需要制造不确定性。
不确定性是最好的防御。
下午两点,沈星辞回到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邮戳。只有一个手写的地址:益田路3018号富邦大厦17楼。
德衡律所的地址。
她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A4纸,打印的一行字:
"你在找的人,比你想象的更近。但你找错了方向。"
沈星辞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
有人知道她在查什么。有人知道她查到了陆远舟。有人能进入她的办公室。
她调出楼层监控。下午两点到两点半之间,走廊没有任何人进出。但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两点,进出她办公室的人有:方致远(九点十分)、送文件的行政小王(十点)、阿杰(她下楼喝咖啡之前)。
三个人。她最信任的三个人。
她关掉监控,给顾行之发了四个字:"我需要你。"
三秒后回复:"在哪?"
"办公室。"
"二十分钟。"
顾行之到的时候,沈星辞正站在白板前。白板上画满了关系线,六个名字,十几条线,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他看了一会儿白板,拿起证物袋里的纸条对着光看了看。
"打印的。但放信封这个行为是手动的。"他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鼓膜痕迹。每台打印机的鼓膜都有微小磨损差异,能锁定来源。给我两天。"
"行之,"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如果最后查出来军师是我们中间的人。你怎么办?"
顾行之没有犹豫。"那就抓。不管是谁,不管什么关系。"
沈星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心虚。
"帮我查这张纸条。不要走公司系统。"
"好。"他走到门口,回头,"星辞,不管最后结果是什么,你不是一个人。"
脚步声越来越远。
下午四点,茶室。
苏晚已经到了。沈星辞把陆远舟的信息告诉了她,然后问:"德衡的'特殊业务'合伙人,有没有可能不是陆远舟?"
苏晚沉默了很久。这一次的沉默不是回忆,是犹豫。
"星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说。"
"周正阳喝多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我们都是棋子。但下棋的人不是灯塔。灯塔也是棋子。真正下棋的人,从来不出面。'"
沈星辞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
"灯塔也是棋子?"
"周正阳说灯塔以为自己是老板,其实也是执行者。真正做决策的人,灯塔都见不到。"
如果灯塔也是棋子,那整个权力结构就不是她之前画的那样。真正的核心大脑是那个从不露面的"军师"。
"周正阳有没有说过这个人是谁?"
"没有。但他说了一句话。"苏晚看着她的眼睛,"他说:'那个人就在查我们的人里面。'"
晚上八点,沈星辞回到家。没有开灯。
手机亮了。顾行之:"纸条有结果了。打印机型号HP LaserJet Pro M404,深圳三家公司使用,正在逐一排查。"
她没有回复。
如果那台打印机就在公安局内部呢?如果放信封的人此刻就在同一栋楼的某个办公室里呢?
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方致远。阿杰。顾行之。
三个名字。三个她最信任的人。
苏晚的话在耳边回响:"那个人就在查我们的人里面。"
她想起那张纸条:"你在找的人,比你想象的更近。但你找错了方向。"
比想象的更近。
多近?
近到能进她的办公室。近到能不留痕迹地放一个信封。近到每天跟她坐在一起开会、吃饭、讨论案情。
沈星辞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军师"的位置旁边写了一行字:
"就在查我们的人里面。"
下面三个字:
"最信任。"
她盯着那三个字。笔尖悬在白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因为她知道,明天她要做一件她一直不想做的事。
她要把方致远、阿杰、顾行之这三个名字放在一起,用调查者的目光重新审视每一段关系、每一次对话、每一个眼神。
不是因为他们有嫌疑。
而是因为"军师"最完美的伪装,就是站在光里。
灯下黑。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最信任的人最可疑。这不是推理,是生存法则。
窗外的夜色很深。深得像一口井。
沈星辞坐在那口井的底部,抬头看着头顶那一小片天空。没有星星。只有飞机的航行灯一闪一闪地划过。
像某种倒计时。
她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下最后一行字:
"明天。一切都会清楚。或者,更加模糊。"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她意识的最深处。
如果"军师"就在她身边——
那这几个月来的每一步调查,都在"军师"的视线之内。
而她,可能从一开始就在棋盘上。
不是下棋的人。
是棋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