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四号,凌晨两点十七分。
沈星辞被手机震动惊醒。屏幕上是顾行之的消息:"还没睡?"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无声的天气预报在屏幕上闪烁。
"在想你白天说的话。"她回复。
"哪句?"
"'也许答案不在远处。'"
顾行之的回复隔了十几秒:"那你觉得我在说什么?"
沈星辞盯着屏幕。白天见面时,顾行之听她说完陆远舟和方致远的线索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那句话。说的时候,眼神有一个极微小的偏移。不是看向窗外,不是看向茶杯,是看向她自己。
"我觉得你在提醒我。"她打了这五个字。
"那你听到了什么?"
她没有回答。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凌晨的深圳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平安金融中心顶端的航空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像一颗红色的心脏。
她脑子里在回放这几个月来的所有画面。从获得渣值之眼到现在,她以为自己一直在棋盘外面看棋。但如果她从一开始就在棋盘上呢?
如果"军师"真的在她身边,那这个人必须具备一个条件:能够实时掌握她的调查进展。
谁能做到?
方致远。直属上司,所有案情汇报经过他。
顾行之。搭档,所有调查行动他都参与。
阿杰。助手,所有资料经他的手。
三个人。三个她最信任的人。
她闭上眼睛。不。顾行之的渣值是3。三年来稳定的3。系统不会骗人。
但"不是渣男"和"不是军师"是两回事。
七月四号,早上八点。
沈星辞比平时早到一个小时。她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跟自己对话。
"假设一:方致远是军师。"
证据:经侦系统二十六年,熟悉调查每一个环节。提出限知范围,客观上保护了军师。跟陆远舟有业务交流交集。
反证:没有法律学位,没有在监管机构工作过,笔名"舟远"跟他没有关联。从案件一开始就全力支持调查。
更重要的是,方致远是她十年的师父。他教她办案,在她被投诉时替她扛压力。他从来不是一个需要隐藏自己的人。
"假设二:阿杰是军师。"
她打下这行字时,手指停了三秒。
如果阿杰是军师,意味着从第一天起,军师就在调查核心。每一个调查方向、每一条线索、每一个发现,都经过了军师的手。他可以选择性呈现信息,可以遗漏关键细节,可以引导调查走向预设方向。
证据:顶级的计算机和数据处理能力,对信息系统的了解远超普通刑警。这种能力反过来用,就是反调查的能力。
反证:没有金融法律双重背景,没有监管机构经历,不是北大法学院毕业,跟陆远舟、林若舟没有任何可查证的关系。笔名"舟远"跟他更没有关联。
两个假设都不完美。证据链都有断裂。
她需要换一个角度。不从人出发,从行为出发。
"军师"做过什么?写方案,预判系统升级,提前应对调查。还有第四条——周正阳的审讯记录被泄露了。
她之前没有把这件事跟"军师"联系起来。周正阳第二次审讯后,俱乐部启动应急方案,关键证人被转移,证据被销毁。泄露源头一直没找到。
当时方致远的判断是"内部信息外泄"。下令彻查,没有结果。
现在回想,如果"军师"能提前知道调查进展,那审讯记录的泄露就不是"外泄",而是"传递"。
参加过第二次审讯的人:方致远、沈星辞、阿杰、技术科刘工。
排除刘工。剩三个。
三个人都在她的"最信任"名单上。
上午九点,方致远到了办公室。他敲了敲沈星辞的玻璃门。
"早。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有个想法。关于审讯记录泄露的事。"
方致远走进来,关上门。"你怀疑谁?"
"我不确定。当天在场四个人,排除刘工,剩三个。"
方致远的表情没有变化。"你怀疑我?"
沈星辞看着他的眼睛。方致远的目光很平静。不是刻意装出来的平静,是二十六年公安生涯沉淀下来的平静。
"我不希望是你。"她说。
"但你必须怀疑。"方致远替她说完了这句话。
"对。"
方致远坐下来。"星辞,我教你十年了。第一课是什么?"
"证据说话,不靠直觉。"
"那你现在有什么证据?"
沈星辞沉默了。她没有证据,只有推断。而推断的链条上,每一环都可能是错的。
"我没有证据。但我有一个问题。限知范围的决定,是谁提出来的?"
"是我。"
"为什么?"
"案情敏感。知悉范围越小,泄露风险越低。"
"但如果泄露源头就在限知范围之内呢?"
方致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星辞,你今天的状态不对。你在用结论找证据。三个月前我批评过你一次。"
沈星辞愣了一下。三个月前她在另一个案子里犯了同样的错误。先有怀疑对象,然后不自觉地寻找支持怀疑的证据。
现在方致远在用同样的话提醒她。
但问题是:方致远是在善意提醒,还是在引导她放弃追查?
如果方致远是军师,那他现在做的就是最完美的应对。不是对抗调查,而是引导调查者自我怀疑。让调查者觉得自己的怀疑不合理,从而主动放弃。
这比任何反调查手段都高明。因为它让调查者自己成为自己的刹车。
"师父,"她开口,"如果有一天,我发现我信任的人里面有人在骗我。你会怎么办?"
方致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我会希望他自己来告诉我。"
"如果他不呢?"
"那我会亲自去查。"
"如果你查出来是他呢?"
方致远沉默了几秒。"那我会亲手抓他。"
沈星辞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她站在中间,感觉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方致远刚才那段话,可以是真诚的。也可以是天衣无缝的表演。
她分辨不出来。这才是最可怕的。
上午十一点,沈星辞约阿杰在楼下咖啡馆。
"阿杰,你进刑警队几年了?"
"四年。"
"你进来的时候,是我面试的。你当时说你想当刑警,因为你想找到真相。"
阿杰笑了一下。"你还记得。"
"我记得我回了一句:'在这里,真相不是找到的,是拼出来的。'"沈星辞搅着咖啡,"拼真相需要两块东西。证据告诉你方向,信任告诉你谁能一起走。"
阿杰没有说话。他在等她继续。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信任的人里面有一个是你要找的人。你会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