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五号,早上七点。
沈星辞一夜没睡。
白板上三个名字盯着她。方致远。阿杰。顾行之。
她拿起笔,在三个名字下面各画横线,逐条列出证据和反证。写了又擦,擦了又写。到天亮的时候,白板上一片狼藉,结论依然是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顾行之。
"纸条的打印机锁定了。福田振华路一家图文店,自助打印,扫码付费,没有实名。但支付微信账号的注册人叫许蔓。"
"许蔓是谁?"
"身份是伪造的。但这个微信号的常用登录设备有两台,一台手机,一台平板。平板的登录地点集中在福田区翠竹路。"
翠竹路。
沈星辞的手指悬在半空。
深圳市人民医院心理科就在那条路上。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踩空了一级台阶。
"星辞?"顾行之在电话那头叫她。
"我没事。继续查。"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一个念头从意识深处浮上来。模糊的,像水底的影子。她伸手去抓,它就往更深处沉。
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周念。
她的拇指停在那个名字上方。
周念。大学室友。十年闺蜜。深圳市人民医院心理科主治医师。诊室在翠竹路。
不可能。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念是她最亲近的朋友。她失恋时周念陪她喝酒,她被投诉时周念帮她做心理疏导。她获得渣值之眼后第一个倾诉的人就是周念。
这几个月来,每次案情遇到瓶颈,她都找周念聊天。不是聊细节,是聊困惑、聊压力、聊方向。每次聊完都觉得思路更清晰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清晰"是不是被人刻意引导出来的?
沈星辞闭上眼睛。
不。她不能这样。
但另一个声音说:你不能,但你必须。
上午九点,她开车去了翠竹路。
人民医院心理科在三楼。她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看周念的诊室。
周念在里面。白大褂,头发挽成低髻,正跟一个来访者说话。身体微微前倾,左手轻放膝盖。那是她标志性的倾听姿势。
沈星辞看了三分钟,转身走了。
上午十一点,她拨了阿杰的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周念,市人民医院心理科主治医师。"
"星辞姐,这个人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我在排除一个可能性。查三个方向:社会关系,特别是跟俱乐部成员有没有交集;财务状况;工作时间跟案件关键时间节点有没有重合。"
阿杰沉默了两秒。"好。"
下午两点,阿杰的回复来了。
"第一点有问题。周念的来访者名单里有一个人叫陈婉清。陈婉清是林若舟的表妹。从2022年3月开始,每周一次心理咨询,做了两年。"
沈星辞的呼吸停了一秒。
2022年3月。俱乐部资金转移被中断之后三个月。
"第二点。周念名下有套房产,福田89平两居室,2019年全款购入,登记在她母亲名下。但购房款来自一个开曼群岛的家族信托。受托人是汇丰信托。"
汇丰信托。俱乐部的资金通道里有一个节点就是汇丰银行的离岸账户。
"第三点。"阿杰的声音变得很轻,"周念今年有六次'外出学术活动'记录。分别是1月15日、2月7日、3月4日、4月1日、5月6日、6月3日。"
沈星辞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每月第一个周五。
仁和中医诊所的联络时间。
"那六次活动的地点报的是什么?"
"前四次写的是'市心理学会学术研讨',第五次'省心理学会年会',第六次'学术交流'。"
"有参会通知或签到记录吗?"
"在查。但星辞姐,如果这些学术活动是假的——"
"那就意味着每月第一个周五,周念都去了仁和中医诊所。"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沈星辞靠在座椅上,感觉整个世界在旋转。
周念。她的闺蜜。她最信任的朋友。
每月第一个周五,她去"传递指令"。
而她每次找周念聊天的时候,周念在做什么?在倾听。在引导。在获取信息。
心理医生最擅长的事:让人打开心扉。
下午三点,沈星辞关上办公室的玻璃门,拉下百叶帘。
她需要把所有线索重新排列。
笔名"舟远"。
她想起周念诊室门口挂着的那幅字。上面写着两个字:念远。
她当时问过:"什么意思?"
周念笑着说:"思念远方的人。"
当时她觉得文艺。现在她觉得那是签名。
"念远"是她的笔名,"舟远"是变体。她把秘密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苏晚说"那个人就在查我们的人里面"。
周念不在调查组里。但她是调查者最亲近的人。她不需要进入调查组。她只需要让调查者每天晚上躺在她面前,把白天的困惑全部说出来。
"你在找的人,比你想象的更近。但你找错了方向。"
比想象的更近。不是同事,不是搭档。是闺蜜。
找错了方向。所有调查都指向方致远、阿杰、顾行之,指向陆远舟。
而真正的"军师"在翠竹路的诊室里,穿着白大褂,微笑着倾听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军师"了解调查者的思维方式。
还有谁比心理医生更了解人的思维?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分析人的思维模式、行为动机、决策逻辑。她比任何刑警都更擅长预测一个人下一步会做什么。
因为她研究的不是案件。是人。
沈星辞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她第一次跟周念提到"渣值之眼"。
周念当时的反应不是惊讶,不是怀疑。是沉默。然后说了一句:"那你觉得,你能改变什么?"
她当时觉得这是哲学问题。
现在她觉得那是试探。周念在试探她的能力边界。
下午四点,沈星辞做了一个决定。
她给周念发了条消息:"念念,今晚有空吗?想找你聊聊。"
三分钟后回复:"好啊。老时间?给你煮汤。"
老时间。每周五晚上七点。她们从毕业起保持的习惯。
"好。我去你那里。"
晚上六点四十五,沈星辞到了周念家。
门开了。周念穿着家居服,头发散着,脸上是她最熟悉的笑容。
"来了?汤快好了。"
沈星辞换了鞋走进客厅。沙发上搭着米色毯子。茶几上两本书,一本《认知行为疗法》,一本村上春树。
那幅字挂在书房门口。"念远"。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