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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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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三号,上午九点。

卓越世纪中心38楼对面的写字楼,32层一间临时租用的办公室。窗帘拉了一半,露出一条缝,刚好能看到和光文化公司的大门。

沈星辞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面前架着一台长焦相机,镜头对准三百米外的38楼入口。

阿杰在旁边调试通讯设备。方致远带了两个便衣在楼下蹲守。顾行之在另一个位置,负责跟踪"林助理"如果出现。

一切就绪。

但沈星辞的心不静。

从昨晚开始,她就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舟远"。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舟"和"周"谐音,"远"和周明远的"远"重合。如果笔名是刻意为之,那它要么是一种隐秘的关联标记,要么是一种炫耀式的自我暗示。

但让她失眠的不是这个。

让她失眠的是另一件事。

昨晚挂掉顾行之的电话之后,她重新看了一遍墙上的关系图。然后她做了一件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她把所有已知信息列了一张清单,逐条审视,不看推论,只看事实。

事实一:仁和中医诊所是联络点。每月第一个周五传递指令。

事实二:周明远是传递者。他跟周正阳认识超过十年。

事实三:林若舟提供资金通道和场地。她的和光文化是诊所房东。

事实四:"军师"写方案。方案水平极高,涉及法律和金融两个领域。

事实五:"军师"提前三个月预判了反洗钱系统升级。

事实六:"军师"了解调查者的思维方式。

事实七:笔名"舟远"。

事实八:周正阳的草稿——"他的价值不在于他做了什么,而在于他知道什么。"

她把八条事实看了三遍。然后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一个从第一天就存在、但她一直没有正视的问题。

这些事实里,没有任何一条直接指向"军师"的身份。所有线索都是间接的、推断性的。她画了一张精密的关系网,但网的中心是空的。

她不知道"军师"是谁。

她只知道"军师"应该具备的特征。

而具备这些特征的人,在她的生活半径里,不止一个。

上午九点四十分,38楼的大门开了。

沈星辞从长焦镜头里看到一个女人走出来。三十岁出头,职业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走到前台,跟前台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进了电梯。

"林助理出现了。"沈星辞对着对讲机说,"下楼方向,B2电梯。"

"收到。"顾行之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我在B2出口。"

三分钟后,顾行之的声音再次响起:"林助理出来了。打车,往福田口岸方向。"

沈星辞放下相机,拿起手机打开定位共享。阿杰在旁边同步追踪林助理的出租车轨迹。

但她的注意力只有一半在追踪上。另一半还在那个问题上。

"军师"应该具备的特征。

她开始在脑子里过名单。

第一个名字跳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方致远。

她的直属上司。案情分析会的主持人。限知范围的制定者。

方致远今年五十一岁。公安系统工作二十六年,其中十二年经侦。他懂金融犯罪调查的每一个环节。他对调查者的思维方式了如指掌,因为他就是调查者。

她想起方致远在会上的表情。听到"军师提前三个月预判系统升级"的时候,他的表情不是震惊,是凝重。那种凝重不像是一个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人的反应。更像是一个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但早就知道它可能发生的人的反应。

但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三秒就被她压下去了。

方致远是她十年的上司。他带她入行,教她办案,在她被投诉的时候替她扛过压力。她不能因为一个表情就怀疑自己的师父。

而且方致远没有金融和法律的双重专业背景。他是纯公安系统出身。

但话说回来,"双重专业背景"不一定意味着两个学位。也可能是经验积累。一个在经侦系统工作二十六年的人,对金融和法律的理解可能不亚于科班出身。

沈星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对。她在用结论找证据。这是调查的大忌。

她应该从证据出发,让证据带她到结论。

上午十一点,林助理的轨迹出现了异常。

她没有去福田口岸。出租车在深南大道上拐了一个弯,停在了福田区益田路的一栋写字楼前。

"她下车了。"顾行之说,"益田路3018号,富邦大厦。"

沈星辞快速查了一下这栋楼的入驻企业。第三秒,她的手指停住了。

富邦大厦17楼,有一家律师事务所:德衡律师事务所。

德衡。

她在三个月前的一份材料里见过这个名字。

那是俱乐部成员企业的一份法律意见书。出具方就是德衡律师事务所。意见书的内容是关于跨境资金转移的合规性分析。措辞严谨,逻辑缜密,被阿杰称为"教科书级别的合规规避"。

当时她没有在意。深圳有几千家律所,德衡只是其中之一。

但现在,林助理在和光文化开完会之后,直接来到了德衡律所所在的写字楼。

"跟进去。"沈星辞对着对讲机说,"看看她进了哪家公司。"

五分钟后,顾行之回复:"17楼。德衡律所。她进去了。"

沈星辞的心跳加速了。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德衡律所的公开信息。合伙人名单、执业律师介绍、过往案例。

德衡律所成立于2006年。六名合伙人,二十多名执业律师。业务领域涵盖公司并购、跨境投资、金融合规、知识产权。

合伙人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让她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陆远舟。

高级合伙人。执业二十二年。专业方向:金融合规、跨境投资、反洗钱法律事务。

陆远舟。

远舟。

舟远。

她把这两个名字写在纸上,左右对照。

舟远。远舟。

同两个字,不同顺序。

如果是巧合,那概率有多大?

沈星辞靠在椅背上,感觉血液在太阳穴里跳。

她继续查。陆远舟的公开资料不多。律所官网的介绍很简洁:陆远舟,高级合伙人,毕业于北京大学法学院,曾在某监管机构工作八年。2006年加入德衡律所,专注金融合规与跨境投资领域。

曾在某监管机构工作八年。

某监管机构。不是"某银行",不是"某证券公司",是"监管机构"。

她想起"舟远"那篇文章里的话:"最高明的博弈者,不是寻找缝隙的人,而是参与制定规则的人。"

参与制定规则的人。

在监管机构工作过的人。

沈星辞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拼图快要拼完、但最后一块还没落下的焦灼。

她拿起对讲机:"阿杰,帮我查一个人。陆远舟,德衡律所高级合伙人。重点查三个方向:第一,他在哪个监管机构工作过,具体什么岗位。第二,他跟林若舟是什么关系。第三,他跟俱乐部成员有没有直接或间接的社会关系。"

"收到。星辞姐,这个人有问题?"

"不确定。但他的名字让我很不舒服。"

"名字?"

"舟远。远舟。"

阿杰沉默了两秒。"我马上查。"

下午一点,沈星辞没有吃午饭。

她坐在办公室里,把陆远舟的资料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公开信息能查到的就这些。更深层的东西需要时间。

但她的脑子已经停不下来了。

如果陆远舟就是"舟远",如果"舟远"就是"军师",那整条关系链就完整了。

灯塔(决策者)→军师/陆远舟(策划者)→陈医生/周明远(传递者)→周正阳(执行者)

林若舟的角色也清楚了。她不只是资金通道的提供者。她是陆远舟跟林若舟之间的纽带。林助理去德衡律所,说明林若舟和陆远舟之间有直接联系。

但有一个问题。

陆远舟是德衡律所的高级合伙人。德衡给俱乐部成员企业出过法律意见书。如果陆远舟就是"军师",那他等于是在用自己的律所给犯罪组织提供服务,同时用这个服务作为调查的掩护。

这种操作的风险极高。一旦暴露,律所、执业资格、过往所有案例都会被翻出来。

除非他确信没有人会把"德衡律所的法律意见"和"军师的方案"联系在一起。

因为没有人会蠢到用自己的真名去犯罪。

沈星辞忽然想起那句话。周正阳的草稿:"他的价值不在于他做了什么,而在于他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

陆远舟在监管机构工作过八年。他参与制定过规则。他知道规则的缝隙在哪里。他知道调查者的盲区在哪里。

这就是他的价值。

不是他做了什么。是他知道什么。

沈星辞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深圳在七月的阳光下泛着白光。远处的深圳湾像一面镜子,反射着天空的颜色。

她需要冷静。

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陆远舟。但"指向"不等于"确认"。她需要更多的证据。

而且她需要想清楚一件事:如果陆远舟真的是"军师",那这个案件的复杂度远超她的想象。一个前监管官员、现律所高级合伙人,这种身份的人不会轻易留下把柄。要扳倒他,需要的不是推断,是铁证。

她正想着,手机响了。

阿杰。

"星辞姐,陆远舟的监管经历查到了。2001年到2009年,他在中国人民银行深圳中心支行反洗钱处工作。岗位是政策研究科副科长。"

反洗钱处。政策研究科。

"他参与过2005年和2007年两次反洗钱系统升级的方案设计。"阿杰继续说,"2007年那次的升级方案,就是俱乐部2021年资金转移时被迫中断的那次系统的前身。"

沈星辞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2007年的系统升级方案。2021年俱乐部的资金转移被迫中断。周正阳说"军师提前三个月预判了系统升级"。

如果陆远舟参与设计了2007年的方案,他当然知道下一次升级的时间节点。因为他就是那个体系的构建者之一。

"还有呢?"

"他跟林若舟的关系。"阿杰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星辞姐,陆远舟和林若舟是北大法学院的同学。1996级。"

同学。

沈星辞闭上眼睛。

林若舟,1978年生,北大法学院。陆远舟,年龄相仿,北大法学院。

他们不只是朋友。他们是同窗。

"还有一件事。"阿杰说,"我查了陆远舟的社会关系。他的紧急联系人填的不是家属。是林若舟。"

紧急联系人。

不是配偶,不是父母,不是子女。是林若舟。

沈星辞挂了电话,在窗边站了很久。

她脑子里的关系图在重新排列。每一条线都在重新连接。每一个节点都在移动。

陆远舟和林若舟是北大学同学。陆远舟在反洗钱处工作过。林若舟的公司是资金通道。林助理去德衡律所。笔名"舟远"。

所有的线都交汇在同一个点上。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知道,一旦她把这个结论说出口,就没有回头路了。

下午三点,沈星辞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把陆远舟的信息上报给方致远。

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她需要再确认一件事。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

苏晚。

那个在157章里向顾行之表白的女人。那个让沈星辞的渣值从3跳到26的女人。那个她曾经嫉妒过、怀疑过、最终释然了的女人。

她犹豫了三秒,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沈星辞?"苏晚的声音带着意外。

"是我。能见面聊聊吗?"

"当然。你在哪?"

"福田。卓越世纪中心附近。"

"我知道一个地方。半小时后见。"

下午三点四十分,福田区一间安静的茶室。

苏晚已经到了。她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面前放着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

"等很久了?"沈星辞坐下来。

"没有。我也刚到。"苏晚把热茶推到她面前,"你找我,是为了顾行之的事?"

"不是。"沈星辞摇头,"是为了另一个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在俱乐部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陆远舟'的人?"

苏晚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陆远舟。"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但'德衡律所'我听过。"

"什么情况下听到的?"

"俱乐部的法律事务都走德衡。所有成员的合规文件、合同审查、跨境架构设计,全部是德衡出的方案。"

"你知道德衡的合伙人是谁吗?"

"不知道具体名字。但俱乐部里有人提过,德衡有一个'很厉害的合伙人',专门处理'特殊业务'。"

"特殊业务。"

"就是不方便走正常渠道的那些事。"苏晚看着她,"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星辞没有回答。她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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