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乐部的法律事务全部走德衡。如果陆远舟是德衡的核心合伙人,那他从一开始就深度参与了俱乐部的运作。不是外围的法律顾问,是核心参与者。
"苏晚,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俱乐部里有没有一个角色,类似于'出谋划策'的人?不是周正阳那种执行者,而是设计整个行动方案的人?"
苏晚沉默了。
她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沈星辞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
"有。但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怎么知道他的存在?"
"周正阳提过一次。喝多了的时候。他说'我们做的每一步都是那个人算好的'。我当时以为他在说'灯塔'。但后来我发现不对。"
"哪里不对?"
"周正阳提到'灯塔'的时候,语气是敬畏。提到那个人的时候,语气是恐惧。"苏晚的声音低了下来,"他说那个人'什么都知道'。知道我们在做什么,知道警察在查什么,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什么都知道。"
沈星辞想起了那句话。"他的价值不在于他做了什么,而在于他知道什么。"
"星辞。"苏晚忽然叫了她的名字,语气变得认真,"你为什么问这些?"
沈星辞看着她。
苏晚的眼睛很清澈。那种清澈不是天真,是经历过黑暗之后选择坦诚的清澈。
"我在查一个人。"沈星辞说,"可能是俱乐部背后的核心人物。"
"你怀疑是谁?"
沈星辞没有说出陆远舟的名字。
"我还不确定。但线索指向一个我没想到的人。"
苏晚点了点头。"沈星辞,我告诉你一件事。也许有用。"
"你说。"
"我在俱乐部的时候,有一次无意中听到周正阳打电话。他只说了一句话,但那句话我一直记得。"
"什么话?"
"他说:'方案收到了。但我不明白,他怎么知道警方下一步要查哪里。'"苏晚看着沈星辞的眼睛,"他用的词是'他'。不是'灯塔',不是'老板'。是'他'。"
"他怎么知道警方下一步要查哪里。"
沈星辞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感觉脊背上有一层薄薄的冷汗。
如果"军师"曾经在某监管机构工作过,如果他对调查流程了如指掌,如果他了解调查者的思维方式——
那他确实可能知道警方下一步要查哪里。
因为他曾经就是那个"警方"。
下午五点,沈星辞回到办公室。
阿杰的第三份报告已经到了。
"星辞姐,陆远舟跟俱乐部成员的社会关系查到了。他跟至少四个俱乐部核心成员有私交。高尔夫球友、商学院同学、慈善基金会理事。"
"四个?"
"对。而且他跟方致远也有交集。"
沈星辞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交集?"
"深圳市公安系统跟德衡律所有定期的业务交流。陆远舟作为律所代表参加过三次交流会。方致远在其中一次会上做过发言。"
方致远。
又是方致远。
沈星辞坐在椅子上,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是一面墙上出现了裂缝,裂缝后面是另一个房间。
她想起方致远在会上的表情。听到"军师"时的凝重。提出限知范围时的果断。
限知范围。
方致远把案情信息的知悉范围缩小到了"在座各位"。在座的人包括她自己、阿杰、技术科的人、还有方致远本人。
如果方致远跟陆远舟有交集,如果方致远在某种程度上传递了信息——
不。
沈星辞猛地摇头。
她不能这样。她不能因为一条"业务交流"的记录就怀疑自己的师父。这是 paranoia,不是调查。
但另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说:如果不是方致远传递了信息呢?如果方致远本身就不是问题,但问题在于——限知范围这个决定本身,客观上保护了"军师"?
因为限知范围越小,知道"军师"特征的人就越少。知道的人越少,被"军师"察觉自己在被调查的风险就越低。
如果"军师"不知道有人在查他,他就不会启动应急预案。
而提出限知范围的人,是方致远。
沈星辞感觉自己的思维在绕圈子。她需要跳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军师"的位置写下了"陆远舟"三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方致远"。箭头的标签是:"业务交流"。
然后她在"方致远"旁边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限知范围"。标签是:"客观保护"。
她盯着这三个词:陆远舟、方致远、限知范围。
这三个词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共谋?利用?还是巧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身边的人,每一个都可能跟这个案件有某种她还没有看清的关联。
顾行之在办案中接近苏晚。方致远在会议上提出限知。阿杰在帮她查所有这些信息。
每一个人都在她身边。每一个人都有合理的位置。
但"军师"的特征是什么?行事低调,刻意隐藏身份,了解调查者的思维方式。
一个完美的"军师",不会躲在远处。他会躲在最近的地方。因为最安全的位置,就是调查者的视线之内。
灯下黑。
沈星辞放下笔,看着白板上那张越来越复杂的关系图。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她从案件一开始就没有怀疑过的人。一个一直在她身边、给她提供支持、帮她分析案情、跟她并肩作战的人。
她看着白板上"陆远舟"三个字旁边的箭头。箭头指向"方致远"。
但如果箭头是反的呢?
如果方致远不是"军师"的联系人,而是"军师"本人呢?
不。方致远没有律所背景,没有北大法学院的学历。
但"军师"需要亲自当律师吗?他需要的是知道法律缝隙在哪里的能力。方致远在经侦系统工作二十六年,他比任何律师都清楚法律的执行漏洞在哪里。
沈星辞感觉自己的思维在失控。她强迫自己停下来。
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她回到桌前,坐下来。拿起那张事实清单。
事实一:仁和中医诊所是联络点。
事实二:周明远是传递者。
事实三:林若舟提供资金通道。
事实四:"军师"写方案。
事实五:"军师"提前三个月预判系统升级。
事实六:"军师"了解调查者思维。
事实七:笔名"舟远"。
事实八:"他的价值在于他知道什么。"
她一条一条地看。然后她在清单下面加了一条。
事实九:她身边每一个跟案件有关联的人,都有某种程度的"合理位置"。
合理位置。
这个词让她想到了另一个词:完美掩护。
一个真正高明的隐藏者,不会消失。他会出现在最不应该被怀疑的地方。他会让自己成为调查的一部分。因为参与调查的人,永远不会被调查。
沈星辞看着窗外。夕阳正在落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种深沉的橘红色。
她想起了说明书里的那行小字。"读数受使用者情绪状态影响。"
信任是一个选择。但怀疑也是。
她现在面临的选择不是"信不信任"。是"该不该怀疑"。
而她必须怀疑。
因为如果"军师"真的是她身边的人,那她每多信任一秒,案件就多一分危险。
她拿起手机,给顾行之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能见面吗?有事跟你商量。"
三秒后,回复来了。
"八点。老地方。"
沈星辞看着那四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老地方。福田区那间小面馆。他们和好之后第一次吃饭的地方。
她忽然觉得讽刺。
三天前她在那里选择了信任。现在她要去同一个地方,讨论怀疑。
信任与怀疑。选择与验证。
她以为157章那个夜晚是一个终点。现在她发现,那只是一个起点。
她关掉手机屏幕,最后看了一眼白板上的关系图。
陆远舟、方致远、林若舟、周明远、周正阳。
五个人。五条线。交织成一张网。
而网的中心,那个写着"军师"的位置,依然是一个问号。
一个越来越大的问号。
沈星辞拿起包,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白色的灯光照在灰色的地毯上,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眼神锐利,嘴唇紧抿。跟三个月前那个刚获得渣值之眼的自己相比,她变了。不是变得更柔软或更坚硬。是变得更复杂。
她学会了信任。现在她在学习另一件事。
怀疑。
不是盲目的怀疑。是理性的、有方向的、克制的怀疑。
是那种知道"可能是错的"但依然选择去查的怀疑。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沈星辞走出写字楼,走进七月的夜晚。空气潮湿而温热,带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气息。
她走向停车场。脚步不快不慢。
脑子里在复盘所有的伏笔。
苏晚说的"他什么都知道"。周正阳说的"滴水不漏"。"舟远"文章里那句"参与制定规则的人"。林助理去德衡律所。陆远舟和林若舟的北大学同学关系。紧急联系人。
每一条线索都像一根线。所有的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拢。
但那个方向,是她不愿意去的方向。
因为那个方向的终点,不是陌生人。是身边的人。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在发动引擎之前,她看了一眼面板。
顾行之。渣值:3。
数字稳定。
她关掉面板。
3分。
这个数字告诉她顾行之不是渣男。但数字不能告诉她的是——顾行之在这个案件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他是她的盟友。他的存在让她有了信任的锚点。
但如果这个锚点本身也是网的一部分呢?
沈星辞摇了摇头。
不。她不能这样想。
顾行之的渣值是3。三年来稳定的3。这个数字不是系统给的答案,是她自己选择的答案。
但"不是渣男"和"不是军师"是两回事。
一个人可以同时不是渣男,又是军师。
这两件事不矛盾。
沈星辞发动了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深南大道的车流。
车窗外的深圳在夜色中闪烁。霓虹灯、路灯、车灯,交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她开着车,穿过这条光河。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
明天她要去做一件事。一件她不想做、但必须做的事。
她要验证一个可能性。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可能性。
如果"军师"不在远处。
如果"军师"就在她身边。
如果她一直在跟"军师"并肩作战。
那她这几个月来做的每一步调查,都在"军师"的视线之内。
而她,可能从一开始就在棋盘上。
不是下棋的人。
是棋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