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湾一号,凌晨两点。
沈星辞把车停在酒店对面的绿化带旁,熄了灯。
周正阳住在第47层,一间月租十二万的行政套房。她仰头望去,47层的灯还亮着。
沈星辞从副驾驶座上拿过望远镜。阿杰五分钟前送过来的,顺便带来消息:限制出境申请已进检察院系统,最迟早上六点出结果。
"星辞姐,47层的灯刚才灭过一次,又亮了。"阿杰在耳麦里说,"可能在收拾行李。"
"继续盯着。"
沈星辞放下望远镜,靠在座椅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行之两小时前发的消息:"注意安全。"
她看着那三个字,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从那天在茶室分开之后,她跟顾行之之间就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消息还在发,但频率从每天十几条降到了三四条。内容从"想见你"变成了"注意安全"。
这四个字的距离感,比任何语言都刺人。
沈星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重新拿起望远镜。
47层的灯在两点十七分彻底灭了。
"他睡了。"阿杰说。
"不。"沈星辞说,"一个准备明早七点赶飞机的人,不会在凌晨两点睡觉。他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确认。确认边检那边没有他的限制信息。"沈星辞放下望远镜,"周正阳这种人不会打无准备的仗。他订了机票但没立刻出发,说明他在等俱乐部的人帮他确认安全。"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他等到确认之后,会做两件事之一:要么立刻出发去机场,要么立刻退房换地方。不管哪种,他都会在天亮前行动。"
阿杰沉默了几秒。"你确定他会退房?"
"如果俱乐部的人告诉他边检没有限制,他会走。如果有人告诉他情况有变,他会换地方。但不管哪种情况,他都需要先回房间拿东西。"
"你怎么确定他不住在这里了?"
"一个要跑的人不会把行李留在酒店。"沈星辞说,"他今晚回酒店就是为了收拾东西。如果我没猜错,他的行李箱现在就在门口,随时可以拎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凌晨三点的深圳湾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海面上偶尔有货轮的灯光划过,远处香港新界的山脊线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三点四十分,47层的灯又亮了。
沈星辞立刻坐直了身子。
透过望远镜,她看到47层的窗帘被拉开了一角。一个人影在房间里快速移动。
"他起来了。"阿杰的声音紧绷起来。
"通知楼下的人。"沈星辞拿起对讲机,"所有点位注意,目标可能在一到两分钟内下楼。"
四分钟后,酒店大堂的监控画面里出现了周正阳的身影。他穿了一件深色夹克,左手拖着一个登机箱,右手拿着房卡。步伐很快,但没有跑。
训练有素。
沈星辞发动了车子,缓缓驶向酒店入口。
周正阳在大堂叫了一辆网约车。车牌号粤B开头,一辆黑色帕萨特。阿杰的车跟在后面。
"他叫的车往机场方向去了。"阿杰报告。
"让他走。"沈星辞说。
"什么?"
"让他走到边检。"沈星辞的声音很平静,"在边检之前动他,没有法律依据。我需要方叔的限制出境令。"
"万一他过了边检呢?"
"过不了。"沈星辞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十分,"方叔说最迟六点。他六点之前到不了边检窗口。"
她跟了周正阳的车二十分钟,看着它驶入宝安机场T3航站楼。周正阳下车,拖着行李箱走向出发层入口。
沈星辞把车停在路边,拨了方致远的电话。限制出境令刚批下来,但送过来需要二十分钟,来不及了。
"方叔,我需要您直接联系机场公安。周正阳,五十三岁,护照G33XXXXXX,七点十五的航班。"
"好。我马上联系。你稳住他。"
沈星辞挂了电话,下车走向航站楼。
早上五点四十分,机场的出发大厅已经有了零星的旅客。周正阳坐在商务候机区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和一份英文报纸。他看起来从容不迫,像一个普通的商务旅客。
但沈星辞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在摩挲登机箱的拉杆。那是一个紧张的人才会有的动作。
六点十分,两个机场公安便衣出现在候机区入口。沈星辞远远地对他们点了一下头。
六点十二分,广播响起:"乘坐ZH9007航班前往香港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现在开始办理登机手续……"
周正阳站起来了。
他拿起登机箱,走向登机柜台。走了十步,两个便衣从侧面截住了他。
"周正阳先生?"
"我们是机场公安,请配合我们核实一些信息。"
周正阳的脚步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登机箱的拉杆,右手慢慢松开。
沈星辞从二十米外走上前。
"周先生,好久不见。"
周正阳抬起头,看到她的脸,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沈小姐。"他的声音低沉,"你比我预想的快。"
"你比我预想的慢。"沈星辞说,"我以为你昨天就会跑。"
周正阳微微一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坦然,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我不是在跑。"他说。
"单程机票,不像是去出差。"
"我确实要离开一段时间。但不是跑。"周正阳看着她的眼睛,"沈小姐,你抓错方向了。"
"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是'灯塔'。"周正阳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是。我从来都不是。"
沈星辞没有说话。
"我管钱。但管钱的人不是做决定的人。"周正阳重复了这句话,"你应该去问苏晚。她知道的比我多。"
"苏晚的话能信吗?"
"苏晚是唯一一个见过'灯塔'本人还活着走出来的人。"周正阳说完这句话,不再开口了。
机场公安上前给他戴上了约束带。周正阳没有反抗,只是在上飞机之前回了一下头。
"沈小姐,小心'灯塔'。那个人比你想象的更近。"
沈星辞看着周正阳被带走的背影,脑子里快速消化他最后那两句话。
"管钱的人不是做决定的人。"
"苏晚是唯一一个见过'灯塔'本人还活着走出来的人。"
"那个人比你想象的更近。"
这三句话里,至少有一句是真的。
她拿出手机,给方致远发了一条消息:"周正阳已控制。他声称自己不是'灯塔',并指向苏晚。建议对苏晚进行二次问询。"
发完消息,她又在通讯录里翻到了一个名字。
顾行之。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
然后打了四个字:"我没事。你呢?"
发送。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我也好。辛苦了。"
四个字。
沈星辞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辛苦了"。
这三个字在普通语境下是客套。但在他们之间,它意味着距离。意味着"我知道你很累,但我没有立场心疼你"。
她没有再回复。
接下来的三天,沈星辞把自己埋进了工作里。
周正阳被带回公安局后做了初步审讯。他的态度出人意料地配合,承认了俱乐部资金通道的全部细节,但坚持否认自己是"灯塔"。他的说法跟苏晚之前提供的信息高度吻合:他只负责资金运作,决策权在另一个人手里。
"灯塔"的真实身份仍然是一个谜。
沈星辞把排查范围缩小到俱乐部的二十三个成员中符合苏晚描述的人:四十到五十岁,身材偏瘦,说话语速慢,左手无名指戴旧银戒指。
符合这个描述的人有四个。
她花了两天时间逐一排查。第一个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第二个在2023年已经移民加拿大。第三个是女性,排除。第四个叫孙维国,五十一岁,退休教师,俱乐部的边缘成员,只参加过两次聚会。
沈星辞在福田区一间茶馆约了孙维国。
孙维国五十出头,穿灰色棉麻衬衫,说话确实很慢。但他的左手无名指上什么也没有。
"沈警官,我真的只是凑过两次热闹。"他端起茶杯,手有点抖,"第二次是有人让我去取一份会员名单,取了就交了。"
"谁让你去的?"
"一个香港区号的电话,号码不记得了。"
沈星辞盯着他的左手。没有戒指,没有痕迹。
"你认识苏晚吗?"
"见过一次。2023年秋天的一个聚会上。长头发,挺漂亮。"
"聚会上都有谁?"
孙维国皱起眉头。"钱浩在,周正阳不在。还有一个人让我印象很深。"他放下茶杯,"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但看人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评估你。"
"什么样的人?"
"三十多岁,穿得普通。左手好像戴着什么东西,不确定是手链还是戒指。"
线索又断在了这里。
沈星辞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她站在路边等红灯,手机震动了。
顾行之的消息。
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碗馄饨,背景是一间普通的面馆。配文:"苏晚推荐的店,味道不错。"
沈星辞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只手。女人的手。正在往碗里加醋。
那只手的主人不用露脸她也知道是谁。
苏晚。
顾行之在跟苏晚吃饭。以"私人身份"。
红灯变绿了。身后有人按了一下喇叭。沈星辞回过神来,跟着人流走过斑马线。
走到马路对面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事。
她打开了那个界面。
那个她从二十三岁开始就能使用的界面。一个只有她能看到的、悬浮在视野右上角的半透明面板。面板上显示着一个数字,数字旁边是一个名字。
顾行之。渣值:3。
三年来,这个数字一直稳定在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