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到南山区公安分局自首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二十分,比林曼晚了四十分钟。
沈星辞接到方致远电话的时候,正站在分局门口的台阶上。夜风从深圳湾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气。
"秦墨本人,携带一个加密U盘。"方致远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轻松,"初步交代了俱乐部从2020年到2024年的完整资金流水。"
"和林曼的SD卡能对上吗?"
"技术部门在比对。但从时间跨度和账户覆盖范围看,两份证据互补性很强。林曼的SD卡是2020年到2023年11月的部分流水,秦墨的U盘据他本人说,是完整版,一直到2024年3月。"
沈星辞点了点头。反间计从播种到收获,用了不到四十八小时。秦墨和林曼互相猜疑、互相举报、先后投案,整个过程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
"方叔,两个人分开审讯了吗?"
"分开了。秦墨在二楼,林曼在三楼。两个人都交代了资金运作细节,但都只指向钱浩,没有提到更上层的人。"
"这在意料之中。秦墨和林曼的级别不够,接触不到周正阳和'灯塔'的核心层。"沈星辞顿了一下,"不过证据链已经够了。资金流从俱乐部到钱浩到周正阳的离岸账户,这条线能串起来吗?"
"秦墨的U盘里有三笔转账记录,收款方是周正阳名下的一家香港公司。金额不大,每笔两百万左右,但时间跨度从2021年到2023年,足以证明周正阳直接参与了资金分配。"
"够了。"沈星辞说,"至少能申请对周正阳的限制出境。"
"已经在办了。明天一早跟检察院沟通。"
挂了电话,沈星辞靠在车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震动了。微信消息,备注名"顾行之"。
"忙完了吗?想见你。"
沈星辞看着屏幕上那条消息,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两秒。
今天凌晨顾行之打过一通电话,跟她说明了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他需要以私人身份接近一个叫苏晚的女人。苏晚是周正阳身边一个人的前女友,手里可能有关于"灯塔"身份的关键信息。但她不信任警方,拒绝合作,顾行之只能以真实身份以外的角色接近她。
"案件需要。"他是这么说的。
沈星辞当时没有多想。案件需要在刑侦系统里意味着一切,她比谁都清楚。她只是问了一句"需要多长时间",然后说了句"注意安全"。
但"没有多想"和"完全不在意"是两回事。
那通电话之后,顾行之回消息的速度确实变慢了。以前通常十分钟内回复,现在有时候要等两三个小时。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案件进入了关键阶段,他压力大。
人的理性在感情面前从来都不够用。
她没有回复"想见你"。她回的是:"明天上午,老地方。"
老地方是福田区一间24小时营业的茶室。安静、私密。两个人讨论案情用这里,偶尔不谈案子的时候也用这里。
顾行之回复:"好。"
沈星辞把手机放到一边,发动了车子。
凌晨一点的深圳街头车辆稀少。她开着车穿过深南大道,路灯的光从车窗上一掠而过。
她想起三天前顾行之那通电话里的一句话:"苏晚开始信任我了。但关于'灯塔'的信息,她还在犹豫。"
语气里有一种她很少从他身上听到的东西:不确定。顾行之向来是个对自己有绝对信心的人,但"苏晚还在犹豫"这几个字让他听起来像是在怀疑自己的判断。
也许不是怀疑判断。是在意那个女人的感受了。
沈星辞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案子优先。
第二天上午九点,沈星辞推开茶室的门。
顾行之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摊着一杯美式咖啡和一台笔记本电脑。看到她进来,他合上电脑,给她倒了杯茶。
"资金链的报告我看了。"他开门见山,"秦墨的U盘和林曼的SD卡数据互补,技术部门今早出了初步比对结果。"
沈星辞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文件夹。"我这边也拿到了。资金链从俱乐部到钱浩的地下钱庄,再到周正阳的香港公司,最终进入BVI离岸信托。三层嵌套,但每一层都有转账记录。"
"三层嵌套够起诉周正阳了。"顾行之说,"但'灯塔'的身份还是悬的。秦墨和林曼都不知道'灯塔'是谁,只见过代号。"
"所以关键在苏晚。"
顾行之点了点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苏晚昨晚跟我聊了三个小时。她说'灯塔'不是周正阳,周正阳只是'灯塔'的资金通道。真正的'灯塔'另有其人,是一个她见过面但不知道真实姓名的人。"
沈星辞的笔停了一下。"'灯塔'不是周正阳?"
"苏晚的原话是:'周正阳管钱,但管钱的人不是做决定的人。'"
"这跟我们的判断一致。周正阳是资金通道,不是决策者。"沈星辞放下笔,"苏晚愿不愿意描述她见到的那个人?"
"她说那个人说话很慢,声音低沉,左手无名指上戴一枚很旧的银戒指。见面地点是在一辆车里,后座有挡板,她没看清脸。"
"线索不多,但够做画像了。"沈星辞说,"声音低沉、语速慢、左手银戒指。年龄呢?"
"苏晚说感觉四十到五十岁之间。身材偏瘦。"
沈星辞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这些特征。俱乐部的二十三个成员里,符合这个描述的人需要逐一排查。
"苏晚还说了什么?"
顾行之沉默了一秒。"她说她愿意继续提供信息。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希望我减少'工作'的成分,多以私人身份跟她相处。她说她能分辨谁在利用她、谁真的在意她。"
沈星辞抬起头,看着顾行之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坦然。没有闪躲,也没有歉疚。
"你怎么回复的?"
"我说我需要跟上级商量。"
"方叔怎么说?"
"他建议我先答应。苏晚是'灯塔'案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沈星辞沉默了几秒。理性上她完全理解这个判断。苏晚手里的信息可能是揭开"灯塔"身份的最后一块拼图。在案件面前,个人感情必须让路。
她做了十几年刑侦,这个道理不需要谁来教。
"那就按方叔说的办。"她说,语气平稳,"苏晚那边需要什么配合?"
"暂时不需要。她只需要一个能聊天、能吃饭、让她觉得安全的人。"
"明白了。"
两个人又讨论了半小时的案情细节:秦墨和林曼的审讯进展、资金链图谱的完善方向、周正阳名下公司的冻结申请。顾行之的笔记本上记了密密麻麻的要点,讨论效率一如既往地高。
临走的时候,顾行之忽然说:"星辞,最近我可能没办法经常联系你。苏晚那边进入关键阶段了,我需要把精力集中在她身上。"
沈星辞正在收拾文件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我知道。案件需要。"
"你能理解就好。"
"我是做这行的。"她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去吧,别让她等急了。"
顾行之看了她一眼,似乎想确认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起身离开了。
沈星辞坐在原位没动。她看着顾行之的背影消失在茶室门口,看着他推开玻璃门时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又在他走出去之后合上。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下午三点,沈星辞回到公安局。
阿杰迎上来,递了一份报告。"星辞姐,技术部门出了资金链图谱的完整版。秦墨U盘里的数据比林曼的SD卡多了将近一年的内容,2023年12月到2024年3月的转账记录全在里面。"
"周正阳的香港公司有几笔入账?"
"七笔。总计一千四百万。最后一笔是2024年3月15号,金额三百万。"
"三百万。"沈星辞翻了翻报告,"这笔之后呢?"
"没了。3月15号之后,周正阳的香港公司再没有大额入账。"
"因为赵明轩3月底被抓了。"沈星辞把报告合上,"资金链从那时候开始断裂。周正阳不敢再走老通道。"
"星辞姐。"阿杰犹豫了一下,"顾队今天发了条消息给你,你看了吗?"
"什么消息?"
"他说周末有空,想约你吃饭。"
沈星辞的手指在报告封面上顿了一下。
"先放着。"
"你不回他?"
"我先把这个看完。"她扬了扬手里的资金链报告。
阿杰识趣地走了。
其实顾行之那条消息她早就看到了。不只是那条,过去几天他发的每一条消息她都看到了。
"今天降温了,多穿点。"
"案子的进展我看到了,你做得很好。"
每一条都简短、克制。
沈星辞每一条都看了,每一条都没有立刻回复。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回。她怕自己一开口就暴露了那些不该暴露的东西。
下午五点半,唐薇从办公室出来,看到沈星辞还在整理材料。
"你还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