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那条短信像一颗钉子,扎进沈星辞的脑子里,三天都没拔出来。
白天她照常上班。跟林小鹿对壳公司的排查进度,发现秦墨名下还有两家空头公司没查过——一家的注册地在东洲,另一家在永安。
永安。
沈星辞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永安是个小城市,人口不多,没什么产业。秦墨在那边注册公司,要么是洗钱通道,要么是——老家。
她把这个线索记下来,让林小鹿继续挖。同时给老梁打了电话,让他跟进赵德明的审讯进展。
"赵德明那边嘴还是硬的,"老梁在电话里说,"但他提到过一个细节——秦墨说过'他爸以前搞过什么系统'。我当时以为是随便说的,现在想想,可能跟那条短信有关。"
沈星辞心里一动。
秦墨的爸——也搞过什么系统?
她把这条信息默默记下。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办公桌前,盯着手机上秦墨发来的那条短信。
"你家的渣值——你爸的——是多少?"
三天了。她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每看一遍,脑子里就多一个问号。
秦墨怎么知道她爸?他为什么突然提起她爸?她爸跟秦墨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而她连第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
关于她爸,她能确认的事实少得可怜。
她爸叫沈明远。她十岁那年走的。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
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知道。
而唯一可能知道的人,是她妈。
沈星辞拨了她妈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吃了没?"
"吃了。"
"身体怎么样?"
"还行。"
每次都是这三句。不超过二十秒。
但今天沈星辞没挂。
"妈,我这周末回家看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回去坐坐。"
又沉默了一下。
"那你来吧。冰箱里有菜,你要是不想做饭,楼下新开了家面馆。"
"我做饭。"
"行。"
电话挂了。沈星辞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发现自己在叹气。
周末到了。
沈星辞提着两袋子菜——排骨、银耳、莲子、青菜——走进了旧城区那栋老楼。
三楼。没有电梯。楼道灯还是坏的。墙壁上小孩用蜡笔画的太阳歪歪扭扭,已经褪色了。
她小时候在这栋楼里住过。那时候楼道灯还亮着。
按门铃。门开了。
她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褪色的蓝布家居服,头发花白了不少,但背还是挺直的。
"来了?"
"嗯。"
"进来坐。"
每次都是这套流程。但沈星辞今天多看了一眼——她妈的眼角比上次见面又多了几道皱纹。
客厅不大。一张旧沙发,一台老电视,一个柜子。柜子上摆着几张照片。
沈星辞小时候的。毕业照。她妈年轻时候的。
没有男人的照片。一张都没有。
"妈,我来做红烧排骨。你喜欢吃甜口的还是咸口的?"
"随你。"
沈星辞进了厨房。排骨焯水、下锅、翻炒、加酱油冰糖,盖锅盖,小火慢炖。
她妈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大学的时候。食堂吃腻了。"
"你小时候——你妈没教过你。"
"你不是我妈吗?"
她妈笑了一下。很轻。
那个笑让沈星辞的手顿了一下。
她妈很少笑。
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冒着泡。沈星辞把火调小,转身看着她妈。
"妈。"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妈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关于爸的事。"
空气稠了一瞬。
她妈端茶杯的手没有抖。但她的眼神变了——从平时那种沉稳的锐利,变成了一种沈星辞很少见到的东西。
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回忆的疲惫。
"你问吧。"
声音很轻。
沈星辞吸了口气。
"他走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她妈把茶杯放在桌上。
"什么情况?就是我跟你说的那样——他不适合这个家。"
这句话沈星辞听过很多遍。从小到大,每次问起父亲,她妈就这八个字,不多不少。
小时候觉得这是解释。长大了觉得这是搪塞。现在——她觉得这是她妈选择相信的版本。
"妈,我这次不是随便问问的。"
沈星辞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包里掏出手机,把秦墨那条短信的截图给她妈看。
她妈接过手机,盯着屏幕,看了一遍。没有表情变化。把手机还给沈星辞。
"谁发的?"
"一个我们正在调查的人。叫秦墨。他说的话你看到了——他问我爸的渣值是多少。"
她妈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妈,这个人知道爸。他知道我们家的事。他甚至可能跟爸有某种联系。"
她妈低下头,盯着茶杯。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星辞。"
"嗯。"
"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这是沈星辞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听她妈说这种话。
"你很小的时候就开始问了。四五岁,幼儿园做手工作业,要写爸爸的名字和职业。你回来问我,爸叫什么,做什么工作。我当时跟你说——爸爸出远门了。"
沈星辞不记得这件事了。
"后来你八九岁又问了。我就说了那句话——他不适合这个家。"
"对。从那以后你再也没问过。"
"因为你每次就那句话。"
她妈苦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几乎看不见,但沈星辞看到了。比哭还让她难受。
"星辞——其实——他走的时候,你十岁。"
沈星辞以为她妈会说"你不记得了"。
但她妈说——"你记得。"
"我记得?"
"你当时放学回家,书包都没放下,就跑到厨房问我——妈,爸的衣服怎么都在?因为他的衣柜是空的,但有几件旧衣服还挂在阳台上。"
沈星辞闭了一下眼。她想起来了。不是完整的记忆,是碎片。
书包。厨房。阳台上的衣服。还有她妈的脸。不是哭,不是愤怒。是面无表情。
那种面无表情比哭更可怕。因为哭说明还有情绪,面无表情说明已经放弃了。
"我记得了。"
"那天晚上你问我爸去哪了,我就跟你说,他不适合这个家。就这一句。"
"你没解释?"
她妈摇头。
"因为——他自己也没解释。"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沈星辞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沈明远走了。没有信,没有电话,没有地址,没有任何交代。衣服带走了,钱包带走了,身份证带走了,连存折都没留。走的那天沈星辞在上学,等她放学回家,家里少了一个人的所有痕迹。
而她妈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哭,不是报警,不是满世界找人。是做晚饭。
红烧排骨。
沈星辞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晚上饭桌上两个人,一口排骨一口饭,没人说话。
锅里的排骨还在咕嘟响。沈星辞把火又调小了一点,看着她妈。
"妈,他到底为什么走的?"
她妈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客厅里只有一盏灯,光线发黄,照着她妈的侧脸,像一幅旧画。
"我不知道。"
沈星辞一愣。"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她妈的声音里有沈星辞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困惑。二十五年的困惑。
"我以为我了解他,以为我们过的是正常日子。但他突然就走了,什么都没留,什么都没说——"
声音开始发抖,但眼眶是干的。
"我不是不想跟你说,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说。因为他自己什么都没告诉我。"
沈星辞看着她妈。她在抖——手在抖,声音在抖,肩膀都在微微发抖。但眼睛是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
二十五年的一个问号,她妈一个人扛着。
沈星辞鼻子一酸,伸出手握住了她妈的手。那只手很凉。
"妈。"
"嗯。"
"我最近在工作中遇到了一个人——他提到了爸。他说的话让我觉得——爸走的时候,可能不是因为他不爱这个家。"
她妈的手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