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爱?"
"我不确定。但他说了一些词——系统、数值——你听过爸说过这些吗?"
她妈的手从沈星辞手里抽了回去。
她看着沈星辞,眼神很复杂。
"听过。"
沈星辞等着。
"他走之前那段时间变了。变得很安静。比以前更安静。他本来就话不多,但那段时间——他有时候看着你,眼神很奇怪。"
"怎么奇怪?"
"就好像在看你,又不像是看你。就好像透过你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沈星辞的手指收紧了。
透过你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渣值之眼?她爸也有这种能力?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沈星辞强行按了下去。不能往那个方向想。现在还没有证据。
"还有呢?"
"他走之前一个月,有一个电话。晚上打的,他接了电话走到阳台上,说了大概十几分钟。我听到了几个词——系统、数值、不合适。"
系统。数值。不合适。
沈星辞的血液似乎冷了一度。
"你确定是这几个词?"
"确定。因为不合适这个词我记了很多年。他走之前那段时间经常说——对邻居说不合适,对同事说不合适,对我也说不合适。后来——他自己也不合适了。他走了。"
她妈说"不合适"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变硬了。那是一种埋了很多年的愤怒。薄薄一层,二十五年积攒的。
"他说我不合适,说这个家不合适,最后他自己走了,留我一个人带着你。"
她妈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背对着沈星辞。
"你那时候才十岁。你问我爸去哪了。我除了那句话,我还能说什么?我能跟你说你爸不要我们了?"
客厅里很安静。老冰箱嗡嗡地响着。锅里的排骨汁水已经收得差不多了。
沈星辞走过去,站在她妈身后。
"妈,后来你有没有找过他?"
她妈没回头。
"书房的锁被换过。他走之前换了一次锁,我进不去。后来我找了开锁的,打开以后——里面空了。一张纸都没留下。"
"书房?"
"对。他有一个小书房,在里面待的时间很长,有时候半夜还在里面。我问他做什么,他说做研究。什么研究,他没说。"
沈星辞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父亲半夜在书房做"研究",走之前清空书房,换过锁,走得干干净净——不解释,不回头,不留痕迹。
这不是普通夫妻感情破裂后的离家出走。这像是——逃。或者潜入暗处。
秦墨说"你家的渣值",老梁说秦墨提过"他爸搞过什么系统"。系统、数值、不合适。
如果她爸跟这些词有关——如果秦墨知道的不仅仅是她爸的名字——
那找到她爸,也许就是找到秦墨背后那张网的入口。
"妈。"
她妈转过身。
"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
"因为——"她妈看着沈星辞的眼睛,"你从来没问过第二遍。"
沈星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妈说得对。她问过一次,得到"他不适合这个家"之后就再也不问了。不是不想问——是怕问了也得不到答案。不如不问。
但她妈也怕。怕自己答不出来。
两个人——怕了同一个东西——用了不同的方式——扛了二十五年。
"妈,谢谢你。"
她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进了厨房,揭开锅盖看了看排骨。
"熟了。盛出来吧。"
沈星辞盛了排骨,摆了两碗饭。母女俩坐在旧餐桌前。
红烧排骨的酱油色很深。沈星辞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味道跟记忆里的一样。
她妈也夹了一块,嚼了两下,没说话。
"妈,我跟你坦白一件事。"
"嗯。"
"我做的那个渣值评估工作——不是普通的评估。我能看到人的渣值。天生就能看到。"
她妈的筷子停了。
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继续夹菜。
"我知道。"
沈星辞愣住了。
"你知道?"
"你三四岁的时候就能看出来了。你看隔壁王叔叔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后来你上学,每个同学你都有不同的反应——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那种不同,是一种——判断。"
她妈把排骨放在碗里,看着沈星辞。
"我不是不懂。我是觉得——你跟你爸一样。你爸也看人——看的方式跟你一模一样。所以我一直没问。我怕问了,你会像你爸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说完就走了。"
沈星辞放下筷子。
她妈从来没跟她说渣值——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怕说出来,女儿也变成了那个看完人就消失的人。
"妈,我不会走。"
"你爸也说过不会走。"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不疼,但沉。
沈星辞没有反驳。因为她理解。
一个人从你面前消失过一次——你说什么都没有用。只有留下来才是答案。
她把碗里最后一块排骨吃完。
"妈,我不打算像他一样消失。但我需要弄清楚他为什么消失。因为现在有一个人——秦墨——他知道爸。他的话里带着威胁。如果我搞不清楚爸跟这些事的关系,我就没法保护你,也没法保护工作室的人。"
她妈看着她。那个眼神——从疲惫到惊讶,到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担心,有不舍。还有一丝害怕。
"别找了。"
沈星辞没料到她妈会这么说。
"星辞,你不知道那个人。他走的时候带走了一些东西——不是衣服,不是钱——是一些我不明白的东西。你自己也说了——系统、数值——如果那些东西害了他——你去碰,会不会也被害?"
"妈,我正是怕那些东西害到我们才要去搞清楚。秦墨已经找上门了。我们被动等,不如主动查。"
她妈沉默了很久。
"你要查就去查。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查到什么——别一个人扛。"
沈星辞看着她妈的眼睛。那双眼睛二十五年来第一次没有闪躲。
"我答应你。"
饭吃完了。沈星辞洗碗。她妈回房间拿了一样东西出来。
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发黄了。
"他走之后第三天——我在阳台衣服口袋里发现的。"
沈星辞接过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不合适。对不起。"
沈星辞看着这六个字。
不合适。对不起。
跟母亲说的"他不适合这个家"——一个意思。但从父亲嘴里说出来,多了一个字。
对不起。
二十五年。沈星辞第一次看到父亲的字。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包里。
"妈,这纸条我带走。"
"带吧。本来也是留给你的。只是——你那时候太小了,我不敢给你看。"
"为什么?"
"怕你找他。"
沈星辞没再问。她把碗洗干净放好,穿上外套。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她妈一眼。
她妈站在客厅里,背对着那些照片,看着阳台的方向。
"妈,下周我再来看你。"
"嗯。路上小心。"
沈星辞下了楼。楼道灯还是坏的。她摸黑走下来。
走出楼道,站在路边。夜风很凉。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
然后她打开备忘录,写了一段话:
"沈明远。走的时候我十岁。书房清空,换过锁。走之前变得很安静。透过我看着别的东西。走前一个月接过一个电话——关键词:系统、数值、不合适。妈一直知道我能看渣值——但不说,怕我也走。留下一张纸条:不合适。对不起。"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秦墨知道爸。老梁说秦墨提过'他爸搞过什么系统'。找到爸——也许就是秦墨案的入口。两条路——可能是同一条路。"
沈星辞锁上手机,抬头看天。
城市的天空看不见星星。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不远不近——看着她。
不是秦墨。
比秦墨更远的什么东西。
她决定——找到它。
不是只为了二十五年前那个问题。
也是为了秦墨那条短信——那个悬在头顶的威胁。
找到父亲,和查清秦墨——也许根本就是同一件事。
沈星辞转身,走向公交站。夜色里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小鹿的消息。
"姐,永安那个地址查到了。那家注册公司的法人不是秦墨——是一个叫沈明远的人。"
沈星辞站在路灯下,盯着屏幕。
沈明远。
她爸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