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辞推开那扇半掩的铁门。
门轴吱呀一声——像一个人在叹气。
院子不大。水泥地面上有一道道裂缝——杂草从缝里长出来。院子左边拴着一条黄狗——看到沈星辞和顾行之进来——猛地站起来叫了两声——但叫了两声就不叫了——趴回去把头搁在前爪上——眯着眼看他们。
"这狗不认生。"顾行之说。
"不认生说明主人平时不怎么出门。"沈星辞低声说,"狗跟人一样——见的人少——才有新鲜感。"
顾行之没接话——但扫了一眼四周。院子右边的墙根底下堆着几把旧椅子和一个破铁桶。屋顶上的瓦片有几块缺了——露出灰黑色的水泥。二楼窗户挂着花布窗帘——在风里轻轻晃。
沈星辞走到正门前——伸手敲了三下。
没应。
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应。
她侧头听了听——屋里没有电视声——没有说话声——连脚步声都没有。
"不在家?"顾行之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
"不一定。"沈星辞往院子里走了一圈——看了一眼水龙头旁边的脸盆架——脸盆里还有半盆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菜叶,"水是今天的。有人用。"
她又走到院子角落的灶台旁边——锅盖掀开一半——里面是空的——但锅底还有油渍。
"做了饭——但吃完了。走了?"
顾行之走到后院墙边——抬头看了看——然后回头对沈星辞说:"后门开着。从后门出去——有一条小路——通到隔壁那家。"
沈星辞想了想——绕到后门——推开门。
小路很窄——两边是篱笆和杂草——走了十来步就到了隔壁的院子。隔壁比周建国家的院子大一些——院子里种着丝瓜——藤蔓爬满了竹架子。
一个老太太坐在丝瓜架下择豆角。
六十多岁——皮肤黝黑——手指头粗壮——指甲缝里嵌着泥土。
沈星辞走过去——弯了弯腰。
"阿婆——打扰了。我想问一下隔壁周老师——在不在家?"
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两秒。
"你们是周老师的亲戚?"
"不是。我们……从东洲市来的。找周老师问点事情。"
"他不在。"老太太把择好的豆角扔进盆里——又拿起一根,"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镇上赶集。"
沈星辞心里沉了一下。
跑了?还是真的赶集?
"他经常去赶集吗?"
"不经常。最近几天才开始的。以前他基本不出门——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偶尔跟隔壁的刘叔下棋。"
"最近几天才出门?"顾行之接过话——语气很随意——像在闲聊。
老太太看了顾行之一眼。
"是啊。好像有人给他打了电话——打完以后他就变了——坐不住——老往外跑。"
沈星辞和顾行之对视了一眼。
打电话。
什么电话能让一个连门都不愿意出的老人突然坐不住?
沈星辞继续问:"阿婆——周老师家的那个刘姨呢?也一起出去了?"
"没有。刘桂芳在家里——二楼——不过她一般不见人。"
"为什么?"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那个女人……你也知道吧?比周老师小二十岁。嫁过来快二十年了——没生过孩子——也不出去做事——就天天待在楼上。村里人都说——她就是来养老的。"
"她跟周老师关系怎么样?"
老太太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
"我不好说人家的事。但是——以前周建国跟前两个老婆离婚——都是因为他动手。现在跟刘桂芳……嗯……反正没听说他动手了。"
"没动手?"沈星辞追问。
"没听说。也许是年纪大了——打不动了。也许是……那个女人有她的办法。"
有她的办法。
沈星辞记住了这句话。
一个比丈夫小二十岁的女人——嫁过来快二十年——不生孩子——不出门——但丈夫不再打她了。她靠的是什么?美貌?隐忍?还是别的东西?
渣值之眼亮了——但看不到二楼的人。
"阿婆——谢谢你。我们等周老师回来。"
"你们不等了。"老太太站起来端着豆角盆——走了两步又回头,"最近周老师心情不太好——你们最好别提他以前的事。"
沈星辞点了点头。
她和顾行之回到周建国的院子——在院子里的旧椅子上坐下来。
黄狗趴在墙根下——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然后又闭上眼睛。
顾行之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观察了门锁、窗户、墙角。他的职业习惯——到了一个陌生环境先评估安全状况。
"你注意到没有?"他走回来——压低声音。
"什么?"
"二楼窗户的窗帘一直在动。"
沈星辞抬头看去。
花布窗帘确实在微微晃动。刚才她以为是风——但现在院子里的风停了——窗帘还在动。
"刘桂芳在窗户后面看我们。"顾行之说。
沈星辞心里一动。
一个不出门的女人——听到院子里的陌生声音——没有开门——没有下来——只是躲在窗帘后面偷看。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她知道这个家不安全。第二——她习惯了自己待着。
"我们要不要上去?"沈星辞问。
"她是当事人。"顾行之说——"周建国对她家暴过——虽然邻居没听说近期的——但这种人不会突然变好。她的心理状态可能不好——贸然上门——可能适得其反。"
"你是说她可能害怕?"
"也可能防备。周建国不在——她一个人——两个陌生人进院子——她第一反应不是求助——是躲。这说明她不信任外人。"
沈星辞想了想。
"那就等。周建国去赶集——早晚会回来。"
"如果他不回来呢?"
"如果他今天接到电话就跑了——说明他知道有人在查他。这本身就是信息。"
两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等。
沈星辞把周建国的档案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行字她都记得——但她需要做点什么——不能干坐着。
半个小时过去了。
院子里安静得只听见蝉叫和远处水沟里的蛙声。
沈星辞看了看手机——一点零八分。
她站起来——走到正门口——往外面看了一眼。
小路上没有人。
她又走到后门——推开门——看了一眼那条窄路——也没人。
她回到院子里——坐在椅子上——看着二楼的那扇窗户。
窗帘不动了。
也许刘桂芳走了——也许她只是不看了。
"要不要试一下?"沈星辞忽然说。
"试什么?"
"直接上楼——敲她的门。"
顾行之看了她一眼。
"太冒进了。"
"不是冒进。是——我们只有今天一天。如果周建国真的跑了——下次再来的成本很高。我需要从刘桂芳嘴里拿到哪怕一个信息。"
"什么信息?"
"秦墨。周建国收养秦墨的经过——秦墨小时候的情况——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些邻居不知道——只有她知道。"
顾行之想了几秒。
"你去敲门——我在楼下等着。如果她愿意跟你说话——最好。如果她不愿意——不要勉强。她可能是受害者——我们不能用逼的方式。"
"我知道。"
沈星辞站起来——走到正门前——推开门——上了楼梯。
楼梯很窄——水泥台阶——扶手是铁管——漆都掉光了——露出锈红的底色。每一级台阶上都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但灰尘中间有一条干净的路——说明刘桂芳经常走这条楼梯。
到了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门关着。
沈星辞走过去——站在门前——敲了两下。
"你好——刘姨——我是从东洲市来的——我叫沈星辞。"
里面没有声音。
沈星辞又敲了两下。
"我不是来找周老师的麻烦的。我只是想了解一下秦墨的事。周老师不在家——如果你方便的话——能跟我说两句吗?"
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话了。
"秦墨……你是说小墨?"
沈星辞的心跳加快了半拍。
"对。小墨。"
又是十几秒的安静。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刘桂芳看上去不到五十——皮肤白——脸上有淡淡的皱纹——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那种一直在观察什么的人。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手背上有几道旧疤。
"你进来吧。"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门不好关。风大。"
沈星辞走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本旧杂志和一台老式收音机。窗户是开着的——花布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
刘桂芳把门关上——但没有锁——坐在床沿上——看着沈星辞。
"你是记者?"
"不是。我是……做心理咨询的。"
"心理咨询?"刘桂芳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反应——"那你是不是应该去问周建国——别问我。"
"我想问的是秦墨小时候的事。"
刘桂芳的表情变了。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小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些旧疤——"小墨已经很多年没回来了。"
"他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他恨这个家。"
沈星辞等着。
刘桂芳没有马上说——她好像在脑子里翻什么东西——翻了很久——才开口。
"小墨来的时候才三岁。周建国的前妻领来的——说是亲戚家的孩子——没人要了——让他们养着。"
"实际上呢?"
"实际上……我也不是很清楚。前妻走了以后——周建国跟我说过一次——说小墨'是他带回来的'。什么意思我猜到了——但我没问。"
"你嫁过来的时候——秦墨多大?"
"我嫁过来的时候——小墨十二岁了。"
"那时候周建国对他怎么样?"
刘桂芳沉默了。
沈星辞看到她的渣值——
6。
一个6分的女人——坐在一个家暴者的家里二十年——没有被打——但她不是3分。
6分说明什么?说明她有自己的生存方式——不是被动承受——而是某种主动的应对。
"他……有时候打他。"刘桂芳终于说了——声音更低了——"用皮带——用拖鞋——用什么都行。小墨那时候已经很大了——不会哭——就站在那里挨——挨完了自己回房间。"
沈星辞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你呢?他打你吗?"
刘桂芳摇头。
"为什么不打你?他打了前两个妻子。"
刘桂芳抬起头——看着沈星辞——眼睛里有一丝光——冷冷的——像冬天河面上反射的阳光。
"因为他怕我。"
"怕你?"
"我刚嫁过来的第一年——他动手打了我一次。只有一次。我当天晚上趁他睡着——拿了他那根打小墨用的皮带——挂在他床头——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看到了——再也没有动过手。"
沈星辞看着她。
"你是说……你用同样的方式让他停下来的?"
"不是让他停下来。"刘桂芳说——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是让他知道——他打的每一拳——都会还回来。"
一个不回手但知道怎么让对方停手的女人。6分。不是懦弱——不是善良——是一种更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