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十五分。
沈星辞站在小区楼下——手里拎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看着顾行之的车从街角拐过来。
天刚亮。六月的阳光已经有点烫了。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顾行之的车停在她面前。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袖口刚好卡在小臂中间。车窗降下来——
"上车。"
沈星辞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把咖啡杯放在杯架上。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橘子味。不是空气清新剂——更像是果皮。
她低头一看——副驾脚边的网兜里塞着两颗橘子。后座还有一袋东西——用塑料袋装着——看不太清。
"你车里怎么有水果?"
"买的。路上吃。"
"去青山镇要三个小时。你买水果干嘛?"
"饿了。"
沈星辞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顾行之发动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导航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前方两公里——左转——进入京昆高速。"
沈星辞靠在椅背上——从包里掏出昨晚整理的秦墨档案——翻到养父那一页。
周建国。68岁。退休小学数学教师。明川市青山镇柳河村。三次婚姻——第一次离婚——第二次离婚——第三次还在。和秦墨养母离婚后,娶了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刘姓女子。
她盯着这些信息——脑子里在搭框架。一个教书三十多年的退休老师——打养子——离婚——再娶年轻妻子。这个模式她见过。不是第一次。
渣值之眼亮了。
不是因为秦墨。
是因为——坐在她旁边的人。
沈星辞转头看了一眼顾行之。
他专心看路——左手扶方向盘——右手偶尔拨一下转向灯。侧脸线条硬朗——下巴有一点青色的胡茬——大概是昨晚没来得及刮。
他头上的数字——
5。
沈星辞皱了一下眉。
昨天还是3。今天怎么变5了?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数字很稳定——没有波动——就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5分。像一颗钉子钉在木板上。
不对。上周明明是3。
她闭上眼睛——重新启动渣值之眼——再睁开。
还是5。
"你看我干嘛?"
沈星辞吓了一跳。
"没看你。"
"你盯了我十秒钟。"
"我在想事情。"
"想事情不用看我。"
沈星辞移开目光——低下头看档案——但心思完全不在纸上。
渣值为什么会升高?按她这么长时间的使用经验——一个人的渣值通常是稳定的。短期波动偶尔有——但不会差这么多。从3跳到5——这不是波动——是变化。
变化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人最近经历了某种内在的动摇。
她偷偷又瞄了一眼。数字还是5。纹丝不动。
"你的渣值变了。"沈星辞说。
顾行之没有转头。
"什么意思?"
"上周是3——今天是5。升了。"
"升是好事还是坏事?"
"对你来说——不是好事。"
顾行之沉默了两秒。
"为什么升?"
"渣值不是实时心跳。"沈星辞把档案合上——放在膝盖上,"它通常很稳定——一个人的渣值在一段时间内不会大变。但如果这个人遇到强烈的情感冲击——内心出现了矛盾或摇摆——数字就会暂时偏离。等他回到稳定状态——数字会自己回来。"
"所以我现在是'不稳定状态'?"
"或者——你比上周更'渣'了。"
"我不是。"
"渣值说你不是——那我就是说不是。渣值说你是——那你得自己想。"
顾行之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我是吗?"
沈星辞想了想。
"你上周给我送了三天面包和坚果——没告诉我。你今天五点半起来买水果——也说是'路上吃'。你每天六点半到楼下接我——说是'顺便'。"
"这些是渣的行为?"
"不是。但这些行为不等于你的渣值就是3。渣值看的是一个人的底层——不是表层的好行为。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顾行之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失踪案。"
沈星辞等着。
"上周我去局里调了一次卷宗——没跟你提。我上级知道了——把我叫去谈话——让我停手。"
"你没听他的。"
"没听。"
"所以你的渣值升高——是因为你对抗上级?"
"我不知道。"
沈星辞看着窗外。高速路两旁的农田飞快后退——绿色的稻田一块一块地铺开——远处的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对抗上级——在渣值体系里不算渣。"她说,"但隐瞒——算。你隐瞒了这件事——同时你心里知道不该隐瞒——两股力量在拉扯——所以你的渣值暂时升高了。"
"暂时?"
"暂时。等你处理完这件事——想清楚了——数字会回去的。"
顾行之没有说话。
车里安静了大概一分钟。只有导航偶尔报路况的声音。
沈星辞从脚边的网兜里拿出一颗橘子——剥开——橘子的汁水沾在手指上。
"吃吗?"她把一半递过去。
顾行之侧头看了一眼——腾出右手接过去。
"你剥了橘子——不问我就递?"
"问了你肯定说'不用'。"
"……"
沈星辞把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橘子很甜——汁水多——夏天早上吃正好。
她又偷瞄了一眼顾行之头上的数字。
4.8。
比刚才的5低了一点点。
"降了。"她说。
"什么降了?"
"你的渣值。刚才5——现在4.8。"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你跟我说了实话。"
顾行之嚼着橘子——没有接话。
沈星辞把橘子皮捏成一团——塞进车门边的垃圾袋里。
"顾行之。"
"嗯。"
"你失踪案的事——我帮你一起想。"
"你不用——"
"你不用跟我说'你不用'。上上周你送了我五天的面包——也没跟我说'我送了'。我吃完了才知道是你。"
顾行之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是我?"
"林小鹿告诉我'水是她放的'——那剩下的就不是她。面包、坚果、还有上周的苹果——只有你。"
"观察力不错。"
"不是我观察力好——是你太明显。一个刑侦警察——每次都说是'买多了'。你买多的概率也太大了。"
顾行之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幅度不大。但沈星辞看到了。
"你笑了。"
"没有。"
"你嘴角弯了。"
"风吹的。"
沈星辞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他。
"车窗关着。哪来的风?"
顾行之没有解释。
沈星辞又偷看了一眼他的渣值。
4.5。
又降了。
"4.5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