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接下来的几天,顾霆琛用他自己的方式展开了一场无声的猎杀。
他没有派人去撬保险柜,没有雇佣私家侦探,更没有动用任何灰色手段。他做的只有一件事——查账。星辰集团的财务档案库里,保存着从公司成立至今的全部账目记录,包括顾远山时代的手工账簿。顾霆琛让人把这批尘封了数十年的旧账从档案库里搬出来,堆满了整整一间会议室。每天处理完当天的公务之后,他就把自己关在那间会议室里,一本一本地翻,一行一行地对。
沈默陪在他身边。他没有会计知识,但他有另一种天赋——对数字的绝对敏感。顾霆琛翻账本的时候,沈默就在旁边看,偶尔会伸手指着某一行数字说“这个数字对不上”。每一次他说的都是对的。
“你以前在阎王殿是不是学过会计?”顾霆琛有一次忍不住问。
“没有。”
“那你怎么看出来的?”
“数字有形状。不对的数字形状不对。”
顾霆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翻账本,嘴里嘟囔了一句:“怪物。”
沈默接受了这个评价。
查账的第三晚,将近凌晨,他们终于发现了一条异常的转账记录。某贸易公司的法人代表确实是顾远山,但开户行的印章是一枚旧式火漆印,图案是一条双头蛇——这是温羡在欧洲注册那家公司的标识。沈默在陈伯发来的扫描件上见过它。温羡用顾远山的名字注册公司,却盖上了自己的标记。他不是在伪装,他是在宣誓——用一种只有识货的人才能看懂的方式。
“这老东西在说:我知道顾远山的每一寸皮肤,连他的署名都是我的。”沈默盯着那枚双头蛇印章,眼底没有任何温度。
而更让他们意外的是——所有被冒用的“顾远山”公司成立时间集中在同一个时间段:顾霆琛十六岁那年。
那一年他父亲刚刚去世,他母亲重病在床,他自己还在学校里被债主堵过门。温羡选择在那个节点,用他父亲的名字在国内铺开一张又一张空壳公司的网——不是趁人之危,他是在编织一个茧,把年少的顾霆琛层层裹进去,看他是会闷死,还是破壳。
“他把这些公司注册在我的十六岁,”顾霆琛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想告诉我——我人生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他都在场。”
“他不是在场。”沈默把那页账本复印件放在桌上,“他在观刑。看着仇人的儿子在自己的设计里挣扎,这是温羡的乐趣。”
顾霆琛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账页哗哗作响。
“十六岁那年冬天,有一家投资公司主动找上门,说要帮我重组债务,条件很优厚,我当时以为遇到了贵人。他们的合同我签了——如果这次没有翻到这笔旧账,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知道,那份合同背后站着的也是他。他用一家壳公司接盘了我父亲的债务,等于用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住了我。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是自己把公司撑起来的,原来每一步都在他的注视之下。”
沈默没有安慰他。他只是走到顾霆琛身后,把一只手按在他肩上,力度刚好。不是同情的安抚,是并肩的支撑。他们就这么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远处是凌晨城市稀疏的灯火,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黎明前的凉意。
然后顾霆琛深吸一口气,把窗户关上。他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神已经恢复了镇定——但那种镇定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镇定是把情绪压下去,这次的镇定是把情绪转化成燃料,燃烧,然后驱动。
“继续查。”他说,“他既然把我的人生当成一个项目来管理,那账本里一定还有别的。跟他算总账之前,我先把他写在我名字下的每一笔,连本带利捋清楚。”
重新坐下之后,顾霆琛忽然对沈默说了一句话。
“你在阎王殿的时候,有没有做过一件任务——做完之后发现自己被当成了棋子,每一步都在别人的预判里?”
沈默沉默了片刻。“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