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溯源
第二十四章
那张照片是在周三下午送达的。
没有预兆,没有加密邮件的提前通知,没有任何人打过招呼。它就静静地躺在顾霆琛办公室的传真机里,像一片被风从二十多年前吹回来的落叶。
周明远最先看到它。他习惯性地在整点查看传真机,以为是某个合作方发来的合同确认函,拿起来之后愣了整整五秒,然后放下手里所有东西,快步走向总裁办公室。
顾霆琛正在跟财务总监通电话,看到周明远推门进来,抬手示意他等一下。但周明远没有等,他把那张传真纸放在顾霆琛面前的桌上,正面朝上。
传真纸的质量很次,是那种老式热敏纸,放久了字迹会褪色的那种。扫描件的分辨率也不高,颗粒感很重,但照片上的三个人仍然清晰可辨。三个年轻人,并肩站在一面砖墙前面,背后是一片热带植物,阳光很好,三个人都在笑。最左边是顾远山,年轻得不像话,大概只有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笑得很放松。最右边的人,沈默认得——是老爷子,比他在阎王殿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年轻,脸上的棱角还没有被岁月磨成刀锋,眼神里还有某种可以被称作“热忱”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第三个人身上。站在中间的那个男人,个头比顾远山和老爷子都高,肩膀很宽,五官深邃,不像是纯正的亚洲人。他一手搭着顾远山的肩,一手搭着老爷子的肩,姿态亲昵而自然,像是三个兄弟里最年长的那个。他在笑,但笑容跟旁边两个人不太一样——不是放松,不是热忱,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拥有者的笑。好像他不是站在两个人中间,而是站在两件珍贵的藏品旁边。
照片底部有一行手写的字,墨水已经褪成了淡棕色,但笔迹仍然清晰:“1988年夏,金边。远山、文钊与兄。”落款只有一个字母——W。
“文钊”是老爷子的名字。沈默知道这个名字,但在阎王殿十年,他只听人叫过一次。那次叫这个名字的人第二天就消失了,从那以后,老爷子就只是老爷子。
顾霆琛挂了电话,拿起那张传真纸,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沈默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不是在看“文钊”,而是在看最后一个字。
“兄。”
顾霆琛把这个字念了出来,声音很淡,像是在品尝一个陌生水果的味道。
“我爸从来没有提过他有一个哥哥。”他把传真纸放在桌上,抬头看向沈默,“你认识这个人吗?”
沈默摇了摇头。“不认识。我在阎王殿没见过他,也没听说过老爷子跟第三个人有过这种关系。但如果他是顾叔和老爷子的结义兄弟,那他一定知道合资项目的全部内情——包括当年那笔被隐去的资金来源。任平生给我的协议只是合资项目的一部分,这个人可能是另外一部分。”
顾霆琛拿起内线电话:“周助理,查一下这份传真的来源。”
周明远去查了。十分钟之后他回来报告,表情困惑而挫败:传真信号经过多次跳转,源头的物理位置无法锁定。唯一能确定的是,信号最后跳转的节点指向境外。
“那就是欧洲方向。”沈默说。他想起陈伯之前提过的信息——最近两年有十几个东欧武装人员通过合法签证入境东南亚,落脚点都在柬埔寨。任平生在欧洲有线,而这张照片的落款“W”很可能就是那些联系的源头。
“查一个人,”沈默对周明远说,“温怀礼。温度的温,怀念的怀,礼物的礼。也可能是其他拼写,但发音大致是这样。欧洲华侨,年龄在六十到七十之间,可能跟东南亚有商业往来。”
“温”是“W”最可能的拼音首字母。这是合理的推测。周明远记下了。
顾霆琛盯着那张照片,忽然说了一句让沈默意外的话:“他在看我爸。”
“什么?”
“这个人。”顾霆琛指着中间那个高个子男人,“他搭着我爸肩膀的方式——不是兄弟式的搭肩。他的手指是扣进去的。”
沈默低头细看。他说得对。照片上,温怀礼搭着顾远山的那只手,手指微微向内扣,指尖陷进了顾远山肩膀的衣料里。而搭着老爷子的那只手,只是随意地搁着,手掌平摊,没有任何力度。两种力道,两种完全不同的肢体语言。陈伯以前教过沈默如何从照片里读取人际关系——并排站立的两个人,如果手搭在对方肩上而对方身体微微向外倾,说明关系不对等。而在这张照片里,顾远山的身体是正的,甚至有一点往温怀礼的方向偏。但那种偏不是亲近,更像是一种警觉的平衡——好像在随时准备稳住自己的重心。
“你觉得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沈默问。
顾霆琛没有回答。他把照片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黄昏,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吞没天空。
“我小时候,见过一个人。”他说,背对着沈默,声音比平时低,“不是我爸的朋友,也不是公司的人。那个人来我家找过一次我爸,我在楼梯上偷偷看到的。他跟我爸在书房里说话,说着说着我爸就哭了。我爸从来不哭。”
他转过身来。
“那个人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你长得像你爸’。我当时只觉得他眼熟。现在看到这张照片——我想起来了。就是这个人。温怀礼。”
沈默在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在推算时间线。顾霆琛小时候见过温怀礼,那说明温怀礼在顾远山出事之前还活着,并且跟顾家保持着某种隐秘的联系。但顾霆琛说他不是公司的人,也不是朋友——那就是第三种关系。
“他来找你父亲之后,你们家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顾霆琛想了想。“大概半年之后,我妈带我搬出了老宅。她说老宅要翻修,但那房子根本没翻修。后来我才知道,是有人放火烧了我们家后院。好在没有伤人。那事上了本地新闻,被压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