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炎紧随其后,语速极快却清晰地立下军令状:“陛下放心!臣立即核算粮储,统筹银钱,确保西征大军供给,绝不让前线将士有断炊之虞!”
于梧肃然道:“臣已下令各驿站、关隘进入战时状态,优先保障西北军情传递与物资运输,确保畅通。长安城防,亦已加强警戒,内外安靖,陛下可无后顾之忧!”
中书令亦出列道:“臣即刻草拟安民告示遍发各州,共凝天下人心!”
看着群臣的反应,沈樽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欣慰的神色,“如此,朕便可安心出征了。”他站起身,“诸卿,这万里江山,亿万生民,朕,就交托你们了!”
众臣再次深深叩首,齐声应道:“臣等定不负陛下重托!恭祝陛下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处理完前朝事宜,沈樽换下龙袍,身着常服,来到了孙艾的寝宫。
宫内药香未散,孙艾倚在榻上,面色依旧苍白。见他进来也不行礼,只是别过脸去。沈樽屏退左右,来至榻前坐下。“你放心,我亲去西北抗击羌奴。”
孙艾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瞬间凝聚,她猛地坐直身体,紧紧抓住沈樽的手,声音中带着惊恐的颤音,“不行!”
她挣扎着要下榻,却被沈樽按住,于是就势跪在榻上,泪水瞬间涌出:“是臣妾的错!是臣妾太过心急,听闻父亲重伤不起,一时乱了心神,才会那般鲁莽请战!陛下,您不能去!羌奴阴险凶悍,陛下身系天下安危,岂可亲临险地?”她的话语几度哽咽,“求陛下三思,再派大将前往!”
沈樽看着她如此模样,心疼不已。掏出绢帕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珠,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毫不动摇的坚定:“此刻西北军心需要凝聚,民心需要安定。唯有我亲往,才能最快地做到这一切。我不是在同你置气,这是我作为皇帝,必须承担的责任。”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平安回来。你也要答应我,照顾好孩子们,养好身子,好不好?”
他的话,虽然无法完全消除孙艾的恐惧,却将她从情感的漩涡中拉回了现实。她明白,眼下不是她以妻子身份就能够挽留的私事,这是君王对天下的责任。她伏在沈樽怀中,无声地流泪,最终,用尽全身力气点了点头,“我等你回来。”
两日后,五万华州府兵集结长安。天色未明,长安城外已是旌旗招展,甲胄森然。
皇帝沈樽一身玄色戎装,立于战车之上,未举行繁复的仪式,只是拔出腰间长剑,直指西北:“将士们!羌奴破我边关,屠我子民!此乃国仇,不共戴天!朕,今日与尔等同行。西进御虏,卫我河山!大陶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数万将士的怒吼声震四野,冲破晨曦。
大军开拔,铁流滚滚,沿着通往西北的官道,向着天水方向迤逦而行。沈樽深知,兵贵神速,他必须抢在羌奴完全站稳脚跟、深入河西走廊之前,抵达玉门关。
数日后,大军抵达天水。沈樽在天水行营,与一众将领举行军议。
兵部尚书□□祥传来军报:“启禀陛下,南征大军主力已分批北返,由副帅张启城统领,预计半月内可陆续抵达阴山、黄河一线集结,防止羌奴分兵南下、直扑中原。江淮方面,臣已留足八万精锐镇守要隘,严密封锁江面,即便南越闻讯反扑,亦可有效防御。京畿以西,臣已下令河西、陇右两地防御使,收拢各部残兵,固守凉州、甘州等要地,同时向泾州、邠州、凤翔一线增派兵力,构筑关中西部屏障。若前线有变,此防线可节节抵抗,不容羌奴一兵一卒威胁长安。粮道方面,臣已从泾州调拨军粮两千石先行西运,后续粮草将分批沿陇关道输送。沿路驿站、关隘已奉旨进入战时状态,确保西援军需畅通无阻。”
沈樽听后俯身再将案上舆图细细查看一遍,确认各处调度全无疏漏,方才抬首环视帐下众将,“诸位都听到了。南征大军已加速北返,关中防线层层布设,粮道通畅。我们此战已无后顾之忧。诸位只管放手死战。凡斩获羌寇首级十颗,即擢升一阶。若能生擒敌方首领,直接封侯赐爵。”话音才落,帐中顿时掀起一阵骚动,不少将士按捺不住胸中激荡,双目燃起灼灼战意。
待军令传至各营,沈樽便亲领主力大军向西开拔。一路摧枯拉朽,接连击溃数股羌人游骑,硬是将羌虏主力逼退到玉门关外数百里荒戈壁。眼看大局将定、破敌只在朝夕,谁也未曾料到,一场致命危局已悄然伏于黄沙深处。
前锋将军沈藩立功心切,在击溃一支羌奴部队后,不顾中军“谨慎追击,谨防有诈”的提醒,亲率一万精锐骑兵脱离主力,深入戈壁追击“溃逃”的敌军。
可他们追袭许久才惊觉,身前不过是羌奴一支诱敌小队。众人正满心疑窦,揣测敌军主力藏于何处,四下戈壁陡然涌出无数游骑。这帮胡骑熟稔黄沙沟壑,借着地势辗转迂回,不住向陶军两翼施放冷箭,稍作袭扰便策马远遁,绝不与大队正面拼杀。沈藩所部被这般来回牵扯,将士连日奔袭早已人困马乏。虽说折损不多,军心与体力却损耗极重。更凶险的是,队伍在缠斗间不断深入戈壁腹地,同后方主力的联络,已然被悄然隔绝。
另一边,沈樽亲领的步兵主力与辎重营,亦深陷相同困局。羌奴刻意避其大军锋芒,每至深夜便遣轻骑潜行至营外鼓噪惊扰,伺机纵火焚烧粮草,虽次次都被守军击退,却害得全军昼夜不得安歇。敌军甚至屡屡半路截断水源。最致命的是,外出探查哨探十有八九一去不返,杳无音讯。自此,沈樽麾下大军耳目尽失,对外围敌情一无所知,形同聋盲,彻底落入被动挨打的境地。
当沈樽意识到情况不妙,下令全军收缩,向最近的要塞靠拢时,为时已晚。羌奴主力如同鬼魅般从戈壁深处现身,完成了对沈樽主力部队的合围,将他们困在了一处名为“断魂丘”的戈壁高地上。
而那位冒进的前锋将军沈藩,及其麾下一万精锐骑兵,在经历了连番游击消耗后,最终在距离主力三十里外的一处绿洲,陷入了羌奴重兵设下的伏击圈,全军覆没。
至此,沈樽麾下精锐轻骑尽失,军中再无迅捷奔袭之力,身侧仅剩数万因缺水乏力、深陷重围的步卒。沈樽接连三次整队突围,每一回,众护卫皆怀死志直冲敌阵,短兵相接殊死相搏,羌奴折损惨重。羌酋乌木扎望着营前层层叠叠的尸骸,只得传令暂缓猛攻,只是眼底暗藏的贪念分毫未敛,“死的皇帝,不如活的。围住他,等他投降,拿他去换河西之地!”
手下低声提醒:“可汗,还有老汗王……”
乌木扎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僵住。他猛地转头盯着那个手下,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痛,是怒,和不易察觉的……警告?没人看清。随即他狠狠扭过头去,补充道:“换回父汗!”他攥紧了腰间的刀柄,那是父汗留下的刀。
沈樽大军失联的噩耗,虽被尚书令于文锡等人严密封锁,只对外宣称陛下在前线督军、军情秘不外宣,可消息仍由陈演密报太后,终究传入了孙艾耳中。
孙艾听说后,第一时间找太后进行核实,“母后,消息可属实?”
太后面色沉重地点点头,“于相他们将消息隐瞒下来,也是怕朝局动荡。如今皇帝生死未卜,朝堂上可不能再掀波澜。”太后的“关切”像一把匕首,刺穿了孙艾最后的坚强。她没有时间沉浸在悲伤中,而是换上了袆衣,带上凤印,直抵尚书省政事堂。
于文锡等几位重臣正在为如何寻找皇帝而焦头烂额,见到皇后驾临,无不惊愕。
“诸卿,”孙艾的声音清冷,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本宫此番前来,只为垂询陛下前线督战之事,无关人等,暂且退下。”
待堂内只余于文锡,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后,孙艾开口道:“陛下失联一事,本宫已知晓。我需五千轻骑,一人三马,带足十日口粮。此非请战,而是懿旨!”
“皇后娘娘!万万不可!您乃万金之躯……”于文锡急忙劝阻。
还不等他说完,就被孙艾斩钉截铁地打断,“正因为本宫是皇后!此国家危急之时才应挺身而出。更何况本宫曾亲战羌奴腹地,没有人比我更合适了。”
“可是娘娘!五千人无疑是羊入虎口!”□□祥惊呼。
孙艾眼中满是身为国母的威严:“正因人少,方能出其不意!本宫此去,不为决战,只为救人!”说罢,她拱手一拜,“还望于相在调兵文书上用印。”
于文锡深知,这或许是拯救皇帝唯一且最后的机会。他与另外两位大臣交换了一个眼神,终于沉重地点了点头。
孙艾从于文锡手中接过钤过印的调兵文书,回到含象殿,如往常一般,披阅内廷司送来的卷宗。又准了几位年迈太监回乡养老的恳请,随后,目光落在了一份年满二十五岁的宫女放归名单上,提笔补上了锦惠的名字。
“锦惠,你也到了可以出宫的年纪。”孙艾说着,从妆匣里取出一对压手的赤金镯子和一袋银锞子,推到她面前,“这是本宫给你的添妆。”
“娘娘,您凤体未愈,可以留我在身边伺候的。”
孙艾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笑了起来,那笑意浅淡却温和,抬手轻轻拍了拍锦惠的手背:“我这里自有其他人照料,你不必挂心。况且人这一世能有多少好岁月经得起这般消磨?”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宫墙,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更有谁愿意在这举目无亲的金丝笼里,日日伺候人呢?”锦惠听着这番话,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她慌忙低头拭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只能默默垂首。孙艾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也泛起几分酸涩,却还是温声道:“能出宫去过自己的日子,这是天大的好事,该高兴才是,哭什么?!日后若是遇到什么难事、委屈,便写信给我,我自会帮你做主。还有之前瑞仪出宫,我赏她嫁衣。你特意叮嘱我不可偏心。”她顿了顿,看向锦惠。锦惠一愣,却听她继续道:“放心,本宫早已吩咐尚衣局备好了你的份,晚点就让人给你送去。这儿不用你伺候了,回去收拾行李,明儿就出宫吧。”
“奴婢谢娘娘恩典!”锦惠哽咽着屈膝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泪水砸在金砖上,晕开细小的湿痕。
锦惠告退后,孙艾又招来六局一司的女官和主管太监,“本宫近来心神耗损,身体违和。自明日起,需闭门静养,暂不过问六宫事务。一应琐事,暂由各局主官定夺。”众人领命。
稍晚些时候,沈瑁像往常一样,下学后来到含象殿问安。他发现殿内比往日昏暗许多,母后的脸色在灯下也显得格外苍白。
“母后,您身体不适吗?”沈瑁担忧地问。
孙艾将他揽入怀中,轻轻抚摸他的头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郑重:“车儿,母后只是有些累了,需要好好休息几天。你这几日就不必来请安了,好好读书,听太傅和于相的话。还有,要替母后照顾好妹妹。你是哥哥,是男子汉,要保护好她,明白吗?”
沈瑁似懂非懂,但看着母后认真的眼神,还是乖巧地点头:“儿臣记住了,母后好好休息。孩儿会照顾好妹妹的。”
看着沈瑁稚嫩却努力做出承诺的样子,孙艾心如刀割,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强忍着,又抱了抱他,便让内侍监送他回去。
当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孙艾眼中最后一丝柔软彻底消失。她褪去华服,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劲装。夜色,成为了她最好的掩护。所有的牵挂已安排妥当,所有的退路已悄然铺下。现在,她只需勇往直前。
苏府内,听闻消息的陈婉,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心的笑意。
“很好!”她望向西北方,仿佛看到了那被战火与风沙笼罩的天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机。此时京城仅剩年仅八岁的皇太子,他若顺利登基,太后便可通过辅政之名,成为这大陶江山真正的掌权人。
棋局,已近终盘。之后就看太后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