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大陶将士们个个眼含热泪,甲胄上的白绫随风翻飞,鼓声号角响起的刹那,他们忘却生死,嘶吼着扑向南越防线,攻势如潮般汹涌不绝。有的士兵肩头被流矢贯穿,鲜血浸透甲胄,仍咬着牙将刀柄顶在腰间,扑向敌人。遇到被毁的浮桥,将士们便用身体撑起木板,搭成桥面,让后续同袍踩着渡河。这般悍不畏死的气势,让本就军备涣散的南越守军心惊胆战。
南越的江防工事虽赶工收了尾,却多是临时拼凑,士兵们平日缺乏操练,面对大陶哀兵的猛攻,还未开战便已乱了阵脚。有的营垒刚燃起烽火示警,就被潮水般涌入的大陶士兵冲破营门。曾经引以为傲的长江天险,此刻竟成了摆设,南越的防线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在复仇之火中迅速消融、崩塌。
一座座城池接连被攻克,城门突破的巨响此起彼伏。守军要么弃城而逃,要么缴械投降,老将阮猛率麾下精锐死守当涂渡口,他身披重甲,手持长刀立于城头,亲手斩杀三名登城的大陶士兵,嘶吼着激励部下:“死守此地,身后便是家国!”可南越士兵早已军心涣散,纷纷缴械投降。阮猛拼至力竭,左臂被长矛贯穿,仍拄着长刀不肯退后半步,最终看着防线一寸寸撕裂,眼中满是绝望,选择投江自尽。
而在大陶京城苏家内宅,水榭依旧风雅。
陈婉听着管家的汇报,面容平静无波。南越的溃败,朱之强的死,仿佛只是棋局上被吃掉的几枚棋子,无关痛痒。
她轻呷一口清茶,孙萧之死,斩断了孙艾在朝堂最坚实的依靠,于她而言,目的已经达成。但更妙的“意外之喜”接踵而至。
就在杭州城摇摇欲坠之际,一骑背插玄色翎羽的信使,如同撕裂乌云的闪电,不顾一切地冲破重重岗哨,直抵中军大帐。来人几乎是滚鞍下马,将一封用火漆密密封印的诏书高高举过头顶。
“八百里加急!陛下密函!”
帐内所有将领心头皆是一凛。林煌夺过密函,迅速验明印信后展开,目光扫过那熟悉的笔迹,脸色骤然剧变。书信上的字迹因急促而略显潦草,“羌奴叩关,西北危殆。河南道团结兵即刻拔营,秘密北返。余部暂停攻城,保存实力,准备和谈。南越之利,务尽。”
皇帝不惜放弃即将到手的灭国之功,也要调回河南道团结兵,可见中原真正到了危急存亡之秋。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瞬间恢复了冷峻。
“传令!”他的声音低沉而决绝,“前军停止攻城,大军扎营。对外宣称,我军怜惜杭州城百姓,再给南越朝廷最后一次和谈机会。”
“大将军!”副将罗继昌急道,“此时停下,前功尽弃啊!再给我十日,不,五日!末将必能……”
“执行军令!”林煌目光如刀,“另有军务调整,尔等稍后便知。”
随后林煌神色沉凝,挥手召来帐中最善言辞的幕僚黄延儒。
“你即刻入城,面见赵弘德。就说陛下心怀仁厚,念及城中生灵,不忍刀兵屠戮!下令暂缓攻城。但南越此番悍然挑衅,必须付出永世难忘的代价!先前索要的三郡不足为惩,现要求南越彻底交割沿江以南十里土地,将此天堑尽数划归我朝内河防线!赔款亦需增至一千万两。”林煌顿了顿,眼中寒光乍现,“你此番和谈,务必彻底削弱南越经济,使其再无还击之力!”
黄延儒肃容领命,双手接过帅令,腰间佩剑铿锵作响。他手持象征王师威仪的节杖,在一队精锐刀斧手的护送下,昂首阔步,神色凛然地踏入杭州城,一身气度自带千军之势。
在“战、和未定”的迷雾中,一道道密令在军中被迅速传达:“河南道团结兵,即刻收拾行装,今夜三更,以‘移营换防’为名,分成小股,昼夜不息,沿不同路线疾行北上。营垒不减,旌旗不撤,留守部队营造长期围困,随时攻城的假象。”
是夜,大陶军营看似如常,但在夜幕的掩护下,河南道团结兵,如同悄无声息的暗流,迅速脱离战场,向着北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的南越皇宫,已如惊弓之鸟。当听闻大陶暂停攻城并派来使者时,赵弘德和群臣都看到了绝处逢生的希望。他们以为是大陶后勤不济,想要找个台阶下。
然而,当黄延儒面无表情地宣读完苛刻至极的条款后,南越朝堂再次陷入死寂。这比他们预想的“破城”后果,似乎并没有好多少。
“这、这简直是欺人太甚!”一名老臣按捺不住,颤巍巍踏出朝列,话音里满是悲愤。
“欺人太甚?!”黄延儒眸色一沉,厉声喝断,“尔等逼死国舅,截杀使团时,可有想过欺人太甚?”他步步紧逼,气场凛冽如锋,“这是我朝陛下念及上天有好生之德,在尔等国门将破、宗庙尽毁之际,赐予的最后生机!”他看向御座上脸色煞白的赵弘德,声音高亢,“即刻奉上降书,割地赔款,可保南越宗庙社稷存续,国主仍居其位。不降……”话语顿住,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满朝文武,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明日此时,便是南越国主退位、国土尽归大陶之时!尔等自行抉择!”
南越君臣面面相觑,这时有人低语:“他们为何不攻?莫非……”话未说完,便被旁人拽住衣袖。谁也不敢赌,赌输了就是灭族之祸。
面对大陶的压境兵马与覆国恐惧,南越帝赵弘德几乎未做挣扎。指尖颤巍巍执起沉甸甸的国玺,绝望地摁在盟约之上,保住了摇摇欲坠的江山。
当南越的割地诏书和第一批巨额赔款送出城门时,前线大营中的三万兵马,早已悄然北上数百里。林煌在接到和约与赔款后,终于下令全军拔营,浩浩荡荡地北归。在南越人看来,这是大陶“守信”撤军。而只有大陶核心重臣自己知道,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移师。
凤体未愈的孙艾,此时已卸去满身华服珠钗,一袭月白素绸,跪在沈樽面前。
“陛下,孙家蒙陛下隆恩。”她缓缓抬头,眼神中的坚毅不减当年,“臣妾虽为女流,却也深记守土安邦之责!玉门关乃西北咽喉,是我朝抵御羌奴的第一道屏障。臣妾恳请陛下允准我披甲挂帅,代父出征!此去必死守疆土,绝不让羌奴闯入玉门关半步!”
沈樽凝视着阶下之人,尚未痊愈的身形略显单薄,意志却坚如寒铁。心中痛楚与怜惜翻涌交织,他俯身将她扶起,“你身子还没养好,如何能上战场?更何况你是皇后,坐镇中宫才是你的本分。”
她眼中闪过一丝执拗:“羌奴来势汹汹,边关告急,如今宿将都在南方,边关亦无得力统帅。伏乞陛下恩准臣妾统兵守关,以分朝廷之忧。”
沈樽眉头紧锁,他知道孙艾所言非虚。边关的惨状,他比谁都清楚。
孙老将军率部与羌奴主力在玉门关外猝然遭遇,激战正酣时,孙谦胯下战马忽然受惊,猛地将他掀翻在地。紧接着一阵密集的箭雨已破空而来。孙谦身中数支流矢,昏迷不醒。
梁明义见状目眦欲裂,拼死冲上前去,将老将军拉上自己的战马,紧紧护在身前,带着残部且战且退。羌奴追兵咬得太紧,箭矢如蝗,梁明义的后背中了三箭,却始终死死护着孙谦,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路冲回玉门关内。
等后续援军赶到时,梁明义早已气若游丝,连话都说不完整了。弥留之际,他攥着亲兵的手,目光盯着孙谦的营帐的方向,用尽最后一丝气力问道:“老将军……救回来了吗?”
有人含泪点头,他便缓缓阖上了眼,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释然。
目光落回阶下。孙艾脸颊苍白,眼底却燃着守土卫国的火光。他清楚,若再不采取行动,边关军志民心将彻底崩塌,玉门关一旦失守,羌奴便会长驱直入,后患无穷。
“皇后,”他刻意放柔了语气,带着安抚,“朕已下令调兵驰援,朝中诸将亦不乏可用之才。你且好生将养身体,西北边疆的事,朕自有妥善安排,无需挂怀。”
孙艾望着他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怜惜,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却又硬生生忍住。深吸一口气,再度屈膝跪拜,“陛下若不答应,臣妾便长跪不起!”
“胡闹!”他沉下脸,语气添了几分厉色,“来人,即刻将皇后送回含象殿,好生静养!”内侍监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地搀起孙艾。她不愿宫人为难,只得顺从起身,泪眼朦胧地望着沈樽,带着哭腔道:“陛下!臣妾求您了!”
沈樽终究不忍对上她那双含泪的眼睛,别过头去,抬手重重一挥。太监们见状,赶忙齐刷刷跪倒在孙艾身前,大气不敢出。孙艾望着满地跪拜的宫人,终是于心不忍,转身向外走去。
沈樽坐在空旷冷清的大殿中,良久,才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低声吩咐侍立在旁的朱福:“令太医院即刻派人前往含象殿,照料皇后,万不能再有半分差池。”沉默片刻,他又抬眸,“朱福,召集群臣,宣正殿议事。”
半个时辰后,沈樽目光扫过殿内明显稀疏了许多的武官班列。能征善战者,都已奔赴前线。他沉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诸卿,西北急报,玉门关危若累卵,孙老将军重伤,国门亟待干城之将。”他顿了顿,语气沉痛,“方才,皇后跪请出征……”群臣闻言,脸上皆露出震动与羞愧交织的复杂神色,“朕,拒绝了!非因祖制,而是我大陶,尚未到需要一个心力交瘁的皇后,去为国赴死的地步!”
他话音未落,一位鬓发花白的老将军猛地出列,声音洪亮却难掩老迈:“陛下!老臣虽年迈力衰,但仍愿凭着最后一口气,与羌奴周旋到底!”
另一位以刚直敢言著称的御史也慨然出列:“臣虽一介书生,不通战阵,然愿为参军,持节督师,以文臣之血,激励将士之气!”
兵部侍郎于梧则面露难色,务实奏道:“陛下,陕州一万府兵,已调赴南阳协防。陇州两万府兵,上月刚拨往河湟。这两处的缺口,暂时由当地团结兵和民壮接防。此刻京畿周边,能即刻调动的,唯有华州的五万府兵。况且前线诸将未归,朝中实难择出带兵出征的人选。”
殿内陷入一片沉寂。如今统兵人选,忠勇老将虽威望卓著,却年事已高,难承疆场征伐之重。青年才俊虽锐意进取,奈何缺乏实战经验,不堪独当一面。此刻无人可用的局面,比单纯的怯懦更让人无力。沈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心亲手扭转乾坤的刚毅。
“诸卿的忠忱,朕已知晓。”他缓缓开口,“既然天意将此千斤重担置于大陶。朕,便亲自担起!”
于梧闻言,极力阻拦道:“陛下!羌奴来势汹汹,当务之急是急令边疆各地坚壁清野,固守待援。同时八百里加急,命南征大军即刻回援!陛下万金之躯,乃社稷根本,绝不可亲涉险地啊!”
此话一出,众臣纷纷附和,一时间,“陛下三思”、“江山为重”之声不绝于耳。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沈樽缓缓抬起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他没有看向众臣,而是将目光望向了此刻正硝烟弥漫的西北,“国难当头,非朕好战,实乃江山社稷、亿万黎民寄于朕一身,不容退缩!南征大军,尚在归途!边关失守,人心惶惶。此刻唯有朕亲临阵前,才能稳住军心,重振士气。”他向前一步,帝王威仪沛然充盈于殿,“朕意已决!于相及各部尚书,留守长安,稳持国政。南征大军,拔营北返,各归本镇,固守州府,不可擅离防区,致生内乱!”
这一次,再无人出声反对。众臣望着御座上那决绝的身影,齐齐躬身,山呼之声震彻殿宇:“臣等谨遵圣谕!”
“于卿,”沈樽目光沉静,“朕出征之后,国政便托付于你与诸位了。”
于文锡及众臣立刻深深跪伏:“臣等必竭尽股肱之力,不负陛下重托!”
沈樽抬手虚扶,声音沉稳而清晰地在殿中回荡:“太子年幼,即日起,由你等辅佐监国,以维系国本。凡军国要务,皆由尔等合议决断,若有悬而不决、关乎社稷存亡之要事,可八百里加急,送到朕的行营。”他略作停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逐一扫过众人,语气加重道:“朕亲征期间,尔等有三件要务,不得有一刻松懈,其一,稳定朝局。其二,保障后勤。其三,安抚民心。”
话音刚落,尚书令于文锡率先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声音带着哽咽,语气却又无比坚定:“臣等谨遵圣谕!陛下以国本相托,臣等必肝脑涂地,保朝堂稳定,后勤无虞,以待陛下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