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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烟柳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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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听见

陆沉舟在醉花荫门口的槐树下站了多久,他自己也说不清。大概有一炷香的工夫,也许更久。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座楼的三楼窗户上,可那扇窗户再也没有打开过。

他听到了楼里的笑声。

明觉的笑声。

少年的笑声隔着墙壁和窗户传出来,闷闷的,像被棉被盖住了,可那声音里的东西没有变——还是那种坦荡的、毫无防备的、像山间野花一样没心没肺地开放的笑。他在笑。他在跟那些女子说话。他在喝酒。

陆沉舟的右手握着剑柄,握得很紧。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腕,像树根从干旱的土地里翻出来,寻找着找不到的水。

他在想一个问题:他应不应该进去?

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从道理上讲,明觉不是他的徒弟,不是他的仆从,不是他任何意义上的附属品。他是一个独立的、有自由意志的人。他十五岁了,他有权利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做任何他想做的事。陆沉舟没有资格干涉他。

可陆沉舟的脚已经迈出去了。

他穿过街道,推开醉花荫的门,走了进去。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里从一间屋子走到另一间屋子。楼里的女子们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齐齐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气息——不是杀气,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像是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那种让人本能地想缩起脖子的冷。

“客官,”一个穿红衣裳的女子鼓起勇气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职业的笑,“您是喝茶还是——”

“找人。”

陆沉舟的声音不大,可整座楼都安静了。连楼上那若有若无的丝竹之声都停了,像是演奏的人忽然感到了什么,手指悬在琴弦上方,不敢落下。

“找什么人?”红衣女子还在笑,可那笑容已经在抖了。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穿过前厅,穿过走廊,穿过楼梯,脚步不快不慢,方向明确得像是有人在他脑海中画了一幅地图。他走过一扇又一扇门,经过一个又一个房间,目光从每一道门缝里扫过去,没有停下来。

他一直走到后院。

后院的门是锁着的。一把铜锁,很新,锁舌上还挂着细细的铜屑,是新换上的。陆沉舟站在门前,看了一眼那把锁,没有伸手去碰。他只是看着它,看了两息的时间。

铜锁自己开了。

不是被撬开的,不是被砸开的,而是像是有人从里面拧动了锁芯,咔嗒一声,锁舌缩了回去,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陆沉舟推开门,走了进去。

后院不大,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结着几个拳头大的青石榴,还没有熟。树下有一张石桌,桌上散落着几只酒杯,其中一只倒在地上,杯中的残酒渗进了石板的缝隙里,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迹。

陆沉舟的目光从石桌移到石榴树,从石榴树移到墙角的柴房。柴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正看着他。

他走过去,推开了柴房的门。

烛光在柴房里摇曳,将四壁的影子晃得像鬼魅。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柴火,柴火旁边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躺着一个人。

灰色的僧袍,青色的发茬,晒成浅麦色的皮肤。少年的头歪向一边,脸上还挂着一丝迷糊的笑意,像在做着什么好梦。他的双手被一根麻绳捆在身后,绳结打得很紧,勒进手腕的皮肉里,留下一道深红的印痕。脚腕上也被捆了,一圈又一圈的,像缠在猎物腿上的藤蔓。

他睡得很沉。沉到连陆沉舟走进来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陆沉舟站在柴房门口,看着草席上的少年。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面具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线绷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和平时一模一样。可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淡色的、像结了冰一样的眼睛里,此刻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不是暗流了,是岩浆,是地底下被压了千万年的、终于找到了裂缝的岩浆。

他没有动。

他站在门口,看着明觉被捆住的双手,看着那些勒进皮肉的麻绳,看着他脸上那丝连做梦都没有忘记的笑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没有看住他。你让他一个人走进了这座楼。你站在门口的槐树下,明知道不对劲,你还是让他一个人走了进来。这是你的错。你的错。你的错。

这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他自己的骨头缝里长出来的。他听过这个声音。十二岁那年,老道士死的时候,这个声音就在他脑子里响过。他看着老道士躺在血泊中,胸口被蛇妖贯穿,就是这个声音在说:你没有看住他。你让他一个人面对那条蛇。你的错。你的错。

十二年过去了,他以为他已经把这个声音压下去了。他以为他已经足够强了,强到不会再让任何人因为他而受伤。他成了镇妖司最强的捉妖师,他斩杀了无数妖物,他救了无数的人——可此刻,看着草席上被捆住的少年,那个声音又回来了,比十二年前更响,更尖锐,像是从骨头缝里长出了倒刺,每一下心跳都在将那些刺扎得更深。

他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他停下了。

因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柔柔的,糯糯的,像一块蜜饯含在嘴里化到一半时的那种甜腻。

“陆大人,您终于来了。”

陆沉舟转过身。

穿墨绿色衣裳的女子站在柴房门口,挡住了月光。她的面容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出了一种不真实的精致——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不点而朱,肤不施而白。可她的眼睛不对。那双眼睛在烛光中微微泛着琥珀色的光,瞳孔不是圆的,而是竖着的,像猫,又像狐。

妖气从她身上漫出来,淡淡的,像檀香燃尽后的最后一缕青烟。不是那种腐蚀性的、让人恶心的妖气,而是一种带着草木清香的、甚至有些好闻的气息。这说明这只妖的修为极高,高到她的妖气已经不再是污染,而是变成了一种近乎自然的存在。

陆沉舟的手按在剑柄上。不是搭着,是按着。拇指抵着剑格,四指扣住剑柄,指节微屈,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只差一个呼吸的距离就能将剑从鞘中弹射而出。

“狐妖。”他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女子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这世间的因果。

“是,也不是。”她说,声音轻了下去,“我娘是狐妖,我爹是捉妖师。我是半妖。”

陆沉舟的手没有松开剑柄,可他的眼神变了。那变化极其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根本不会察觉——冰面裂开了一道缝,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半妖”这个词。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草席上的明觉。少年还在沉睡,脸上那丝迷糊的笑意还没有散去,他不知道“半妖”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可陆沉舟知道。半妖的路,从来不是人走的路。两边都是深渊,中间是一条窄到只能容下一个人的刀刃,走过去了是活着,走不过去是粉身碎骨。

“你要什么?”陆沉舟问。

女子收起了笑容。她的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在一起,指甲上的黑色蔻丹在烛光中闪着幽暗的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绞紧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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