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柳镇不大,可很热闹。
热闹得不正常。
大白天的,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开着门,可卖的都不是正经东西。绸缎庄的门口站着穿红着绿的女子,倚着门框嗑瓜子,眼睛从每一个过路的男人身上扫过去,像在掂量什么。酒楼二楼的窗户敞着,传出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男女调笑的话语,有一搭没一搭的,像猫爪子挠在心尖上。
明觉走在街上,好奇地左看右看。
他不明白这些女子为什么穿得这样鲜艳。在法镜寺的时候,老和尚说过,“色”是修行路上最大的障碍之一,可他从没见过真正的“色”,不知道它长什么样。此刻他看见了,可他没觉得有什么障碍。他只是觉得这些姐姐们穿的衣服真好看,红的绿的紫的黄的,像春天山上的野花丛。她们的头发上插着亮晶晶的簪子,耳垂上挂着摇摇晃晃的坠子,走起路来一步三摇,好看极了。
一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女子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鸳鸯。她走到明觉面前,用扇子轻轻挡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遍,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小师父,”她的声音软得像糯米糕,“您这是走错路了吧?佛门清净地可不在这儿。”
明觉双手合十,老老实实地说:“贫僧路过此地,听见有人哭,过来看看。”
那女子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弯了腰,团扇在手中直晃。她身后的几个姐妹也笑了起来,笑声像一串银铃,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滚来滚去。
“听见有人哭?”穿藕荷衫子的女子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小师父,我们这儿啊,白天哭晚上也哭,哭的人多了去了,您听的是哪个?”
明觉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可他还是认真地回答:“是一个姐姐在哭,哭得很小声,好像不想让别人听见。”
笑声忽然停了。
几个女子面面相觑,笑容从她们脸上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潮水退出了沙滩,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湿漉漉的沙子。穿藕荷衫子的女子收起团扇,用扇子尖点了点明觉的胸口,力道不轻不重,像在试探什么。
“小师父,”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了刚才的轻佻,“您这耳朵,灵得很呐。”
明觉眨了眨眼,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沉舟站在街道对面的一棵槐树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比一下慢。他在判断。这些女子不是普通人,她们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被脂粉香气掩盖住的气味——不是妖气,而是长期与妖共处、被妖气浸染后留下的痕迹。她们不知道那个“妖”是什么,甚至可能不知道它的存在,可她们每天都在它的气息中呼吸、吃饭、睡觉、笑、哭,像鱼不知道自己在水里。
他的目光从那些女子身上移到了街道尽头的一座楼上。
那座楼是整个烟柳镇最高的建筑,三层,飞檐翘角,挂着红色的灯笼——不是帖木镇那种妖异的血红,而是正常的、用红纸糊的灯笼,大白天没有点,像一排闭着的眼睛。楼的匾额上写着三个金字:“醉花荫”。字写得很好,笔锋有力,可那金色太亮太新了,像是不久前才描过的。
陆沉舟的目光在“醉花荫”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三楼的窗户开了一条缝,缝里有一只眼睛,正看着他。
那只眼睛在日光中闪了一下,不是人的眼睛该有的光。然后窗户合上了,悄无声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沉舟将手从剑柄上移开,垂回身侧。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他朝着明觉走了过去。
明觉不知道怎么就被请进了那座楼。
他记得自己在街上跟那位穿藕荷衫子的姐姐说了几句话,然后姐姐说“你听见的那个哭声,是从我们楼里传出来的”,他就跟着进去了。他的本意是去看看那位哭的姐姐需不需要帮忙,可进了楼之后,事情就变得有些不太受控制了。
楼里的姐姐们太多了。她们从楼梯上、从走廊里、从各个房间里涌出来,像一群发现了新鲜花朵的蝴蝶,将他团团围住。她们的身上有各种香味——桂花、茉莉、玫瑰、檀香——混在一起,浓得像一堵墙,撞得他头晕目眩。她们的手很软,指甲上涂着蔻丹,红的粉的紫的,在他的肩膀上、手臂上、头顶上轻轻拂过,像蝴蝶翅膀扇出的风,痒痒的,麻麻的。
“哎呀,好俊的小师父。”
“这皮肤晒得,跟蜜似的。”
“小师父,你多大了?十五?十六?”
“会不会喝酒?姐姐教你喝酒好不好?”
明觉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棉花堆里,浑身都是软的,连站都快站不稳了。他想说“贫僧不喝酒”,可嘴巴张开,吐出来的却是一声含混的“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杯子。杯中的液体是琥珀色的,在烛光下闪着柔和的光。他低下头闻了闻,甜的,有果香,还有一丝他说不上来的、让人想再闻一次的气味。
“喝吧,小师父,这是蜜水,不是酒。”
他信了。他喝了一口。果然是甜的。
他又喝了一口。还是甜的,可喉咙下去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热热的线,从喉咙一直延伸到胃里,像有一条小火蛇在他的身体里游走。
“好喝吗?”
“好喝。”
“那再喝一杯。”
他又喝了一杯。又一杯。又一杯。
他不知道自己在喝第几杯的时候,眼前的烛光开始晃了,像水中的倒影被人搅了一下,一圈一圈地荡开。那些姐姐们的笑脸在他视野中变成了重叠的影子,一个叠着一个,像庙会上看的皮影戏,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他想站起来,可腿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他想说话,可舌头像是被人系了一个结,在嘴里翻来翻去就是翻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是一位穿着墨绿色衣裳的姐姐走到他面前,低下头,对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美,可美得有些奇怪,不是人的那种美,而是——
他想不起来了。
他的头垂了下去,像一个被剪断了线的木偶,所有的关节在同一瞬间松开,整个人软软地倒在了桌上。酒杯从他手中滑落,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然后停了。
穿墨绿衣裳的女子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幼猫。她的指甲很长,涂着墨色的蔻丹,在烛光下像一片片黑色的花瓣。
“把他抬到后院去。”她说,声音不大,可整座楼都安静了。
几个女子上前,将明觉从椅子上架起来。他的身体软得像一团面,毫无知觉地被拖拽着往后院走。僧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他的一只鞋在楼梯上脱落了,没有人去捡。
穿墨绿衣裳的女子站在原地,看着明觉被拖走的方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露出下面一张苍白的、疲惫的、看不出年龄的脸。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涂着黑色蔻丹的手,慢慢地将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握成了拳头。
“对不起,小师父。”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