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陆沉舟的背影,他忽然发现那两只耳朵的耳尖是红的。不是被晒的,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闭上了嘴,脚步却轻快了起来。
走出帖木镇一里多地的时候,明觉忽然回过头。
帖木镇已经看不到了,被一片小树林遮住了。只有那棵老槐树的树冠还露在外面,像一把撑开的绿伞,在午后的阳光中安静地站着。树冠下面,什么也看不见。
可明觉还是朝着那个方向挥了挥手。
这一次,他没有哭。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追上了陆沉舟。
“沉舟。”
“嗯。”
“那个平安符,真的有用吗?”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官道两旁的稻田在风中起伏,金黄色的稻浪一波一波地涌向远方,像一片流动的土地。远处有农夫在弯腰割稻,镰刀划过稻秆的声音清脆而均匀,像某种古老的、被重复了千年的节奏。
“平安符,”陆沉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是真的能保人平安。”
明觉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为什么还要给她?”
陆沉舟没有回答。
可明觉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被面具遮住大半的、看不清表情的脸,看着那道从眉尾延伸到下颌的疤,看着那双永远像结了冰的眼睛——
他忽然懂了。
平安符不能保人平安。可它能让一个人知道,有人希望她平安。
这世界上很多事情是无能为力的。生死,离别,命运——这些东西太大了,大到连陆沉舟这样的人也改变不了。他不能让王宝儿活过十五岁,不能让她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不能让她有一个完整的家。他能做的,只有画一张符,叠成一个三角形,放在她的手心,告诉她:我在乎你。我记住你了。你不是一颗没有名字的石头。
明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做过很多活,粗糙,有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土的颜色。老和尚说这双手不该是和尚的手,太脏了。可王宝儿说这双手很暖,暖到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明觉将手握成了拳头,又松开。
“沉舟。”
“嗯。”
“我想学画符。”
陆沉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丝极淡的意外,然后是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嘴角弯起来的那种笑,而是眼睛里有一小块冰融化了,露出下面的水。
“好。”他说。
官道在前面分了一个岔。一条通往东边的县城,一条通往北方的长安。岔路口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上刻着两个字——“长安”,箭头指向北边那条路,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可还能辨认出来。
陆沉舟毫不犹豫地走上了北边那条路。
明觉跟在他身后,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的那条路。那条路通向县城,通向更远的城镇,通向一个他不知道的、没有陆沉舟的世界。
他看了两秒钟,转过身,小跑着追上了那个玄色的背影。
“沉舟。”
“嗯。”
“长安远吗?”
“远。”
“要走多久?”
“你想走多久?”
明觉想了想,笑了。
“那我想走久一点。”
陆沉舟没有说话。可他的步伐,慢了半步。
不多不少,正好够让明觉走在他身边,不再需要小跑。
两个人并肩走在官道上,西斜的太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金黄色的稻田里,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在地下交缠,枝叶在空中相触。
风吹过来,带着稻谷的香气和远处炊烟的味道。
帖木镇在身后,长安在远方。
而他们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