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对明觉笑了。
那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经历过这些事的孩子的笑。那笑容里有光,有暖,有一种明觉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寺庙里那盏长明灯的火,不旺,可它一直亮着,不管外面刮多大的风,下多大的雨,它都不灭。
“因为这里的人知道我叫宝儿。知道我喜欢吃枣,喜欢吃糖葫芦,喜欢在河边捡石头。知道我怕打雷,怕黑,怕一个人睡觉。他们知道我是谁。”
“如果我去了长安,那里没有人知道我叫宝儿。没有人知道我喜欢吃什么,怕什么。我在那里,就变成了一颗没有名字的石头。”
她伸出手,摸了摸明觉的脸。
“明觉师父,你们救了我,我记一辈子。可是这里是我的家,我就在这里。”
明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不想哭的,他觉得自己应该坚强,应该在这个小他三岁的女孩面前做一个稳重的、可靠的“师父”。可他的眼泪不听话,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他灰色的僧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王宝儿用袖子替他擦眼泪,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小大人在照顾一个比她小的孩子。
“别哭了,”她说,“又不是见不到了。你们以后路过帖木镇,可以来看我呀。我给你们摘枣吃。还有糖葫芦,镇上张爷爷做的糖葫芦最好吃了,外面裹的糖又多又厚,咬一口能把牙粘住。”
明觉哭着哭着,被她逗得笑了一下。那笑容混着眼泪,挂在他脸上,滑稽极了。王宝儿看着他那张花猫一样的脸,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两颗缺了的大门牙——她才换牙没多久,新牙还没长出来。
陆沉舟坐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孩子——一个十五岁的、不会念经的和尚,一个十二岁的、活不过十五岁的女孩——在门槛上又哭又笑。
他没有说话,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怕惊动什么。
可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符。
不是他平时画的那种朱砂黄纸符,而是一张叠成三角形的、巴掌大小的纸符,纸是白色的,上面用朱砂画着细细密密的纹路,不是驱邪的,不是镇妖的,而是一种极少有人见过的符。
平安符。
他画过的平安符屈指可数。上一次画,是给老道士的——那时候老道士还活着,有一天忽然说“沉舟啊,你给我画张平安符吧,我这把老骨头最近总觉得不太对劲”。陆沉舟画了,老道士接过符,揣在怀里,笑呵呵地走了。没过多久,蛇妖就来了。
老道士死的那天,陆沉舟在他怀里找到了那张符。符纸已经被血浸透了,朱砂的纹路在血中化开,像一朵凋谢的红花。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画过平安符。
因为他觉得,平安符这种东西,画了也没用。该死的人,还是会死。
可此刻,他看着王宝儿苍白的脸,看着她瘦得几乎透明的手指,看着她笑起来时缺了两颗门牙的、漏风的牙齿——
他低下头,从袖中取出朱砂和黄纸,在膝盖上摊开。
明觉的哭声停了一瞬。他看见陆沉舟的侧脸——那张被面具遮住大半的脸上,唯一露出的下颌线和嘴唇,此刻抿成了一条线。不是冷漠,不是疏离,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的、几乎是虔诚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