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到了正中的时候,明觉开口了。
“宝儿,”他的声音比平时认真了许多,认真到他自己都能听出来那语气里的紧张,“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王宝儿坐在门槛上,双手捧着一杯白水,小口小口地喝着。听到这个问题,她的动作停了一下,杯子贴在唇边,没有放下。
“你家里人……”明觉斟酌着用词,“你爹你娘,你其他的姑姑叔叔,他们还在吗?”
王宝儿放下杯子,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
“不在了。”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我爹在我三岁的时候病死了。我娘在我五岁的时候改嫁了,嫁到外地去了,再也没有回来看过我。我爷爷我奶奶死得更早,我没见过他们。我只有姑姑们——大姑姑秀娘,二姑姑巧云,三姑姑淑珍,四姑姑……好多姑姑。”
她顿了顿,指腹摩挲着杯沿。
“她们都死了。后来她们又活了。后来她们说要用我的身体。我说好,因为她们说这样我就能活很久。她们说我活不过十五岁,只有让姑姑住进来,我才能长大。”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个在书上看到的、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后来我就不知道了。我就一直睡,一直睡。有时候会醒一下,听见姑姑在说话,在笑,在哭。我想动,可是动不了。我想说,可是说不出话。后来我就不想醒了,醒了也没用,反正动不了。”
她抬起头,看着明觉,笑了。
“可是昨天晚上,我听见有人念经。念的是《心经》,念错了好几个字。可是那个声音好好听,好轻好柔,像有人在帮我揉我胸口那个地方——就是一直堵着、让我喘不上气的地方。揉着揉着,那里就不堵了。我就醒了。”
明觉的眼眶红得像兔子,可他死死地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将手伸过去,握住了王宝儿的手。女孩的手冰凉,瘦得像一把干柴,可她的手指很有力,回握住他,像是怕他松手。
“宝儿,”明觉说,声音有些哑,可他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陆沉舟在旁边都不由自主地看了他一眼,“你要不要跟我们走?去长安。”
王宝儿看着他,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长安?”她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尝一种她从未吃过的糖果的味道。
“对,长安。”明觉说,“很大很大的城,有很多很多人,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我也没有去过,我也是第一次去。我们可以一起去,你和我——还有他。”
他朝陆沉舟的方向比划了一下。
“他不是坏人,他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人很好。他家里—住的地方不大,但是可以住得下你。你要是去了,我给你煮粥,我给你念经,我——”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见王宝儿在摇头。
不是那种犹豫的、摇摆的摇头,而是一种坚定的、安静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摇头。她摇头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那微笑里有种让人心碎的温柔。
“明觉师父,”她说,声音轻轻的,“我不去长安。”
明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里是我的家,”王宝儿说,目光越过明觉的肩膀,望向帖木镇那一片低矮的屋顶,“我在这里出生的,我在这里长大的。我知道哪棵树上的枣最甜,我知道哪条巷子里的猫最喜欢蹭人的腿,我知道河边第三块石头下面有好看的鹅卵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指。
“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姑姑说的没错,我生下来就带着病,大夫说我活不过十五岁。我以前很怕,每天晚上都不敢睡觉,怕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可是后来我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