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镜寺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明觉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他站在山坡上，望着下方山谷中那座小小的寺庙，嘴唇抿成一条线。晨钟还没有敲，寺门紧闭，屋顶的瓦片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明觉站在山坡上，站了很久。

陆沉舟没有催他。

他看着少年的背影，看着那道在晨光中微微颤抖的肩线。他想起猎户说过的话——明觉师父在这座寺里住了三年，从不出门，可妖物不敢靠近这座寺方圆三里。

现在他知道了，妖物不敢靠近的，是明觉身上的妖血。

而明觉自己，大概从未离开过这座寺，不是因为他不想出去，而是因为他出不去。妖气？不是。是那个老和尚在他身上施加的禁制，将他困在这座寺里，用佛门的结界掩盖他的妖气，用每日的诵经压制他体内越来越不安分的妖血。

可那禁制正在松动。

陆沉舟想起猎户信里提到的“地底诡异的声响”和“夜晚的金光”——那不是地底的妖物在躁动，而是明觉体内的妖血在挣脱禁制。他的力量在增长，老和尚的禁制已经压不住了，所以老和尚才在最后关头把他赶了出来——不是因为嫌弃他，而是因为知道他已经无法再保护他了。

留下来，明觉的妖气会越来越重，终有一天会被附近的捉妖师或妖物发现。到那时，等待他的只有两条路：被捉妖师斩杀，或被妖物吞噬。

赶他走，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

陆沉舟将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

老和尚，你倒是会做甩手掌柜。

“明觉。”他开口了。

少年回过头，眼眶微红，但没有哭。他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亮，像被泉水洗过一样，里面没有委屈，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安静的、接受了一切的神情。

“走吧，”他说，声音比陆沉舟预想的要平稳，“我带你进去。”

他推开寺门的时候，手在发抖，可他没有犹豫。

法镜寺的内殿很小，佛像不大，香火也不盛。

可佛前的长明灯亮着。

一个老和尚跪在蒲团上，背对着殿门，正在敲木鱼。木鱼的声音很慢，一下，一下，像是一位老人在用最慢的步子走完最后一段路。

明觉站在殿门口，没有进去。

“师父，”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回来了。”

木鱼声停了。

老和尚没有回头。他跪在那里，背影佝偻，僧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棵被风霜侵蚀了太久的老树，随时都会倒下。

“你还回来做什么？”老和尚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疲惫，“我说了，你别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