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着山路往上走。
明觉走在前面,因为他说他知道回寺里的小路,比大路近一半。陆沉舟跟在他身后,脚步不紧不慢,目光落在少年的背影上,不曾移开。
山道两旁是密密的竹林,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像千万根箫管同时吹奏。晨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斑驳驳的光影。明觉踩着那些光影,脚步轻快,像一只在林间跳跃的小鹿。
“陆兄,”他忽然回过头,竹影在他脸上流动,将他的眉眼衬得格外生动,“你是做什么的?”
“猜猜看。”陆沉舟说。
明觉歪着脑袋想了想:“你穿得不像庄稼人,说话不像生意人,走路不像读书人。你身上有股——”
他顿了顿,凑近了一些,鼻子微微抽动,像一只在嗅气味的小动物。
“有股冷气,”他说,“不是冷,是……怎么说呢,像冬天早上的霜。你身上有那个味道。”
陆沉舟微微扬眉。这个少年的感知比常人敏锐得多,这不是后天训练出来的——这是妖血带来的本能。他自己大概从未意识到这一点,只是觉得自己的鼻子比别人的灵一些。
“我是捉妖的。”陆沉舟说。
明觉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背影看不出任何异样,可陆沉舟注意到,他捻动佛珠的手速快了几分——那串佛珠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他手中,檀木珠子的碰撞声在竹林中显得格外清脆。
“捉妖的啊,”明觉的声音从前边传来,语气故作轻松,可那种轻松是假的,“那你见过很多妖?”
“很多。”
“可怕吗?”
“有的可怕,有的不可怕。”
“人和妖,真的不一样吗?”明觉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陆沉舟。晨光落在他清秀的脸上,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寺里的经书上说,众生平等,皆有佛性。可山下的人说,妖就是妖,人就是人,不一样的。到底哪个对?”
陆沉舟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太深了,深到他自己修行了十几年都没有找到答案。可此刻,面对这个少年,他知道自己不能敷衍。
“经书说的对,”陆沉舟说,声音很轻,“人说的也对。众生平等是理,人妖有别是事。理和事,有时候是两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