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半妖。妖类的气息对人类而言是污染,对妖物而言却是——镇压。那些地底的妖物不敢靠近法镜寺,不是因为他们畏惧明觉的佛法修为,而是因为他们畏惧他身上的妖血。那是一个上位者的气息,是一个让所有妖物本能地感到恐惧的气息。
明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陆沉舟几乎可以确定这一点。
那个少年看他的眼神是坦荡的,没有任何闪躲和心虚。他做的一切都光明正大——偷酒是光明正大的,被师父赶出来是光明正大的,坐在陌生人身边讨酒喝也是光明正大的。一个知道自己身上流着妖血的人,不会这样坦荡。一个知道自己身世秘密的人,不会在一个镇妖司的捉妖师身边睡得那么沉。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自己是人,是一个“不会念经的和尚”,是一个被师父嫌弃的笨徒弟。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流着另一半不属于人类的东西。他不知道那些在他睡着时才会浮现的纹路是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每到月圆之夜他会觉得浑身发烫、血液里像有什么在咆哮着要冲出来。
他不知道。
可他的师父知道。
那个老和尚——把明觉从什么地方捡来、养大、剃度、教他念经、给他取法号的老和尚——一定知道。
他知道这个孩子是半妖,可他还是收留了他,养大了他,给他穿了僧袍,让他跪在佛前。然后在某一天,忽然把他赶了出来,理由是“六根不净,五蕴不空”。
不。
那不是真正的理由。
陆沉舟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想起明觉转述师父的话——“我心里有佛,他心里只有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不该有的东西。
不是执念,不是欲望,不是任何世俗的情感。
是妖血。
是那个孩子身体里流淌的、不是人类的东西。
老和尚发现了,或者早就知道只是再也无法视而不见。他无法继续将一个半妖留在佛门净地,可他也不忍心伤害这个他养了八年的孩子。所以他选了一个最温和的方式——用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把他赶走,让他离开,让他去属于他的地方。
可属于他的地方在哪里?
人界?他身上流着妖血,一旦身份暴露,等待他的是什么,陆沉舟比任何人都清楚。妖族的排斥、人类的恐惧、清平会的追杀、万妖盟的拉拢——每一条路,都是死路。
妖界?他从小被人养大,念了八年的佛经,他不会妖族的语言,不懂妖族的规矩,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一个妖。他去了妖界,就像一只被羊养大的狼被丢回狼群,会被撕成碎片。
老和尚把他赶出来,等于把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推进了虎狼丛中。
不。
不是手无寸铁。
他身上有妖血,有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