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来了。
青山镇口的这棵老槐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要两个成人才能合抱,树冠如盖,将月光筛成千万片碎银,洒在地上,也洒在树下的两个人身上。
明觉还在睡。
他的睡相实在是说不上好看。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僧袍的领口敞开了大半,露出一截单薄的锁骨和一小片被月光染成银白色的皮肤。那壶残酒不知什么时候又从他手里滑落了,滚到树根旁边,壶嘴插在泥土里,像一朵歪倒的花。
陆沉舟没有睡。
他靠着树干,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明觉身上,已经看了很久。不是那种刻意的凝视,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像是看着一样珍贵的东西时的那种目光——你知道它在那里,所以你看着它,不是怕它跑了,只是想多看看。
夜风带着山间的凉意一阵阵地吹过来,将少年僧袍的衣角吹得轻轻翻动。陆沉舟注意到明觉微微缩了一下肩膀,便将外袍脱下来,随手盖在了少年身上。
月白色的长衫覆在灰色的僧袍上,像一片云落在一棵小树上。
明觉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在说梦话。他的身体往旁边歪了歪,头从树干上滑下来,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陆沉舟伸出了手。
不是刻意的,甚至不是经过思考的。他的手自然而然地伸了过去,稳稳地托住了少年的后脑勺,然后轻轻地、慢慢地,将他的头放在了自己的肩头。
明觉的头发茬蹭在他的颈侧,有些扎人,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阳光和汗水的味道。他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整个人朝陆沉舟的方向靠了靠,像一只找到了温暖窝的幼兽,蜷缩着,安静了。
陆沉舟僵了那么一瞬间。
他的身体从未与任何人有这样近的接触。在镇妖司,所有人跟他保持三步以上的距离;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行人会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就连在战场上,那些妖物的利爪也从未真正触碰到他的身体——他太快了,快到没有东西能碰到他。
可此刻,一个十五岁的、喝了酒、被师父赶出来的小和尚,毫无防备地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他没有推开。
他甚至没有想过要推开。
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少年的头靠得更稳一些,然后抬起头,望向头顶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槐树的枝桠间,像一个被谁遗忘在天上的灯笼。
身边少年轻轻的、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地落在他耳中。
陆沉舟闭上眼。
风很轻,夜很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和尚在他肩头安睡,像一个不请自来却赖着不走的梦。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最后看到的,是月亮从槐树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银白色的光在少年的睫毛上跳了最后一支舞,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
他是被一阵极细微的异样感惊醒的。
陆沉舟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有亮。月亮已经落到了西边的山脊后面,东方泛起了一线鱼肚白,天地之间是一片朦胧的、将明未明的灰蓝色。
槐树上的鸟儿还没有开始叫,青山镇还在沉睡,风停了,连树叶都安静了。
整个世界都在等待天亮。
可陆沉舟的注意力不在天光上,不在夜色上,不在任何应该注意的东西上。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己的肩头。
那里,明觉的头还靠在他肩上,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而均匀。这一切都和睡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可陆沉舟浑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同一瞬间绷紧了。
他感觉到了。
妖气。
不是从远处飘来的,不是从山中涌出的,不是任何外来的妖气——
就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