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就是那个传说。
他十九岁入镇妖司,二十三岁成为镇妖司首席捉妖师。这不是官方的职位——因为官方根本没有这个职位。这个称号,是镇妖司上下数百人共同叫出来的,因为他实在太强了,强到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将他视为最强者。
他的修为有多高?
没有人知道。
镇妖司的老供奉曾经试图试探他的深浅,在对弈中暗暗以灵力相激,陆沉舟面无表情地落下一子,那子落在棋盘上的瞬间,老供奉的灵力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老供奉沉默了很久,最后放下棋子,起身朝陆沉舟行了一礼,从此再不敢称“供奉”二字。
他的符法有多强?
曾有人亲眼看见,他在终南山中与一只八百年蛇妖对峙。那蛇妖张口喷出毒雾,方圆百丈的草木瞬间枯萎。陆沉舟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符,符成之时,金光大盛,毒雾如汤泼雪,消散无形。那蛇妖甚至没来得及逃跑,便被符光困住,动弹不得。
他的剑术有多精?
镇妖司的兵器库中,收藏着他用过的三把剑。每一把剑上都有密密麻麻的裂痕——不是被敌人打裂的,而是他出剑太快,剑身承受不住那种速度与力量的叠加,自己崩裂的。后两把剑是特意用玄铁铸造的,依然只能用三个月。
而他用剑时,从不拔剑出鞘。
他说:“剑出鞘必见血。不是妖的血,就是我的血。不见血,不还鞘。”
所以他在镇妖司的这些年,那把素白剑鞘的剑,从未被任何人看见出鞘的样子。
他的战绩?
镇妖司的档案室中,有一份专属于他的卷宗,厚达三尺。里面记录着从他入司以来经手的每一桩案件——斩杀的大妖、解救的百姓、化解的危机。
光是千年以上的大妖,他就斩杀过七只。
七只。
要知道,一只千年大妖,往往需要数位镇妖使联手才能勉强抗衡。而陆沉舟,独自一人,斩了七只。
至于百年、数百年的妖物,卷宗上只写着四个字:“不计其数。”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平日里在镇妖司,却安静得像一尊玉像。
长安城的人说起陆沉舟,最先提到的往往不是他的修为,不是他的战绩,甚至不是他那冷到让人退避三舍的性子——
而是他的面具。
没有人见过他的脸。
镇妖司里与他共事多年的同僚,没有一个见过他的真容。长安城的百姓只远远地见过一个玄色道袍的身影从街巷间掠过,素白剑鞘悬在腰侧,面上覆着一张素白的面具,只露出下颌一道清冽的弧线和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那面具很素,没有任何纹饰,不是玉,不是瓷,不是木,而是一种说不上材质的白色,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在月色中又像融化了一般融入夜色。面具覆住他的上半张脸,从额头到鼻梁,只留出双眼的位置——那双眼睛,便是他脸上唯一可以被看见的部分。
可就是那双眼睛,已经让无数人失语。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眼尾微微上挑,像是远山含黛,又像是水墨画中一笔带过的飞白。瞳色极淡,不是黑,不是褐,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像深冬清晨的湖面凝结的薄冰,清冷到让人不敢直视。可当你真的鼓起勇气看进去,你会发现那冰层之下,有极深极暗的水在缓慢地涌动——那是他藏了一生的东西,从未示人,也从未消散。
有人说,陆沉舟之所以戴面具,是因为他长得太丑了。
“你想想啊,修为那么高的人,长年累月跟妖物厮杀,脸上能没几道疤?说不定整张脸都被妖物的爪子撕烂了,所以才遮起来。”说这话的人信誓旦旦,仿佛亲眼见过似的。
也有人说恰恰相反,陆沉舟戴面具是因为他长得太美了。
“道门修行讲究斩断尘缘,他若生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走到哪里都惹人注目,还怎么修行?戴面具是为了省麻烦。”说这话的是镇妖司的一位老供奉,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我曾经……远远地见过一次。只有一瞬。但那一眼,我记了二十年。”
老供奉没有说下去。别人追问,他只摇头,说:“不可说,不可说。说了你们也不信。”
于是,陆沉舟的脸成了长安城最大的谜。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最爱讲的段子之一,就是“陆半仙面具下的秘密”。有的版本说他面具下是一张与常人无异的脸,只是眉心多了一只天眼,能辨世间一切妖邪;有的版本说他根本没有脸,面具之下是一片虚空,因为他本就是天地灵气所化的仙体;还有的版本说他的脸和他的剑一样,出鞘必见血,谁看见了谁就要死。
种种猜测,陆沉舟从不澄清。
他甚至连听都懒得听。有一回他在茶馆二楼喝茶——不,喝白水——楼下说书人正讲到“陆半仙面具下的惊天之秘”,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同席的镇妖使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只见他端着白水的手纹丝不动,目光平静如水,仿佛楼下在说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人。
同席的人忍不住问:“陆大人,您就不在意?”
陆沉舟放下水杯,看了他一眼。
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说。
声音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花,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消失。
然后他起身,付了茶钱——不,白水的钱——从茶馆后窗翻了出去。不是因为生气,只是因为后窗外那条巷子,是去往妖族司的捷径。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不在意的,真的不在意。
可在意的,他从不让任何人知道。
陆沉舟是什么时候开始戴面具的?
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记不太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