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约记得是十二岁那年,老道士死后,他独自下山之前。
那天他把老道士葬在山坡上,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低头看见自己满手的血。不是他的血,是老道士的——他抱着老道士的尸体从血泊中拖出来的时候,沾了一身。
他走到山涧边洗手,溪水冰凉,将血渍一点点冲淡。他捧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抬起头,看见了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十二岁的少年,眉目已经隐隐有了日后那种摄人心魄的清俊。沾了水的脸白得近乎透明,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微微发白,像一株刚刚破土的青竹,稚嫩,却已经显出了将来的风骨。
他看了那个倒影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不是不满意,而是觉得……这张脸太招摇了。
他要去的是长安城,是镇妖司,是一个需要靠实力说话的地方。他不想被人议论长相,不想被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不想因为一张脸而被轻视或者被另眼相看。
他想要的东西很简单——变强,强到足以保护想保护的人,强到不会再有人在他面前死去而他无能为力。
一张好看的脸,对他的目标没有任何帮助。
于是他撕下一截衣摆,蒙在了脸上。
那当然不是现在这张面具。最初的蒙面布只是一块粗糙的麻布,后来换成过竹片削成的简陋面具,再后来换成过木雕的、铁打的、银铸的。直到他入了镇妖司,有了稳定的收入,才请人用不知名的材质打造了现在这张面具——轻薄如纸,坚硬如铁,贴服在脸上像一层皮肤,既不碍视线,也不妨碍呼吸。
那是他戴面具的第十七个年头。
十七年,他已经习惯了面具的存在,习惯到有时候自己都忘了脸上还覆着什么东西。洗脸的时候摘下,擦干之后戴上,像是身体的一部分。他甚至觉得自己戴着面具的样子,才是真正的自己——那张被遮住的脸,反而像一个遥远的、不属于任何人的梦。
镇妖司里不是没有人试图探究他的真容。
有一年除夕,司里办宴席,大家喝了不少酒。一个年轻气盛的镇妖使借着酒劲凑过来,笑嘻嘻地说:“陆大人,今天过年,给大家看看脸呗?就一眼,不往外说。”
周围的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沉舟身上。
陆沉舟正坐在角落里喝白水。听到这句话,他抬起眼,看了那个镇妖使一眼。
只一眼。
没有杀气,没有威压,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是一双极淡极淡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你,像冬夜的月亮看着大地上的万物。
那个镇妖使的酒瞬间醒了大半,脸上的笑僵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句“属下失礼”,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从那天起,再没有人敢提这件事。
可好奇心这种东西,是杀不死的。
后来有人想出了一个办法——去问那些见过陆沉舟真容的人。
这样的人,据说只有两个。
一个是将陆沉舟收入镇妖司的老主事,姓严,人称严公。严公当年见过陆沉舟的入门考核——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背着符剑,走进镇妖司的大堂,当众斩杀了一只被封印在阵中的恶妖。据当时的记录,少年斩杀恶妖之后,面具在激战中碎裂了。
严公是唯一一个看见他真容的人。
可严公五年前已经告老还乡,据说隐居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上,不问世事。有人专程去找过他,老头儿耳背得厉害,扯着嗓子问了半天,他才听明白来意。
然后老头儿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一起。
“那孩子的脸啊,”严公眯着眼睛,像是陷入了很久以前的回忆,“我记得。怎么不记得。我活了八十多年,见过的人比你们吃过的盐还多,可那张脸……就那一张,我记了二十年。”
“到底长什么样?”来人急切地问。
严公又笑了,摇摇头,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回了屋里。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丢下一句话:“你们别问了。那张脸,不是给人看的。是给老天爷看的。”
另一个人,据说是妖族司的一位老通译,姓柳,是个半妖。她年轻时曾与陆沉舟共事过一段时间,在一次任务中受了重伤,陆沉舟亲手把她背回城,路上面具被树枝挂落了一瞬。
柳通译如今已经八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住在妖族司后面的小巷子里,养了一院子的猫。有人去问她,她正蹲在院子里喂猫,头都没抬。
“小陆啊,”她叫陆沉舟“小陆”,整个长安城大概只有她敢这么叫,“他的脸我见过。怎么了?”
“能不能跟我们说说,到底长什么样?”
柳通译抬起头,阳光落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几分年轻时的神采。
她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长得啊,”她慢悠悠地说,“像一尊菩萨。”
来人愣住了。
柳通译弯下腰,继续喂猫,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可惜菩萨不渡己。”
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追问过陆沉舟的脸。
因为那两个见过他真容的人,给出的答案虽然模糊,却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那不是什么需要猎奇的秘密,那是一个人的伤疤,揭开了会疼。
长安城的人虽然爱听八卦,但骨子里,对这个沉默寡言、以一己之力守护着无数人平安的年轻人,是有敬意的。
敬意有时候,就是不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