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吃泡面。面条泡软了,他用筷子挑了几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手机震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他接起来,那头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很慢,带着浓重的口音,像是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木头。“你是阿杰吧?我看过你的直播。我家门口那座桥,每天晚上都能听到水声。桥下面的河早就干了,没有水。但水声一直在,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划船。”
老人姓钟,七十多岁,住在城西一座老桥旁边的平房里。那座桥叫平安桥,是民国时期修的,桥下是一条河,但河已经干了十几年了,河床长满了草,草比人还高。钟大爷说,他从小在这条河边长大,小时候在河里游泳、摸鱼,后来河水一年比一年少,最后彻底干了。干了之后,河床成了垃圾场,邻居们把不要的东西往里面扔,破沙发、烂电视、碎玻璃,堆成了一座一座的小山。但最近一个月,每天晚上十二点左右,河床里会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划船,又像有人在淌水。他出去看过,河床里什么都没有,草不动,垃圾不动,但水声一直响,从桥墩的方向传过来。
钟大爷的腿不好,走不了远路,他想请阿杰来看看。他说:“我不是怕。我活了七十多年,不怕鬼。我就是想知道,是不是还有人不知道河干了,还在那里划船。”
阿杰挂了电话,把泡面汤喝完了,碗放在水槽里,擦了擦嘴。“走,去平安桥。”
阿涛从电脑前抬起头,把耳机摘下来。“平安桥?民国时期的?那桥墩下面可能压着什么东西。”小光从阿涛的手机里钻出来,飘到空中,抱着兔子。“水声?河都干了,怎么会有水声?是不是有人在河床里挖了个坑,积水了?”红姐从窗台上站起来,把烟叼在嘴里。“不是积水。是船。有人在划船,在水上划。但那个水不是真水,是记忆里的水。他记得这里有河,有水,他在河上划船。他死了,记忆没死。”
阿杰拿上车钥匙,开了直播。镜头对着他自己,他对着镜头挤了挤眼睛。“家人们,今天我们去城西一座老桥,叫平安桥。桥下的河干了很多年了,但每天晚上都能听到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划船。”弹幕开始刷:“又是老桥”“阿杰你是不是跟桥杠上了”“平安桥?我小时候去过,那河早就干了”“主播你小心别掉进垃圾堆里”。
平安桥在城西的一片老居民区旁边。桥不长,不到二十米,桥面是石头的,拱形的,桥栏杆上刻着“平安桥”三个字,字的凹槽里长满了青苔。桥下的河床确实干了,长满了野草,草有半人高,河床里堆着各种垃圾——破沙发、烂电视、碎玻璃、生锈的铁桶,还有一辆自行车的骨架,车轮已经没了,只剩一个三角形的车架插在泥土里。阿杰从桥边的台阶走下去,踩在河床上,脚底软绵绵的,是腐烂的草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泥沼。空气中有一股腥味,不是水腥,是铁锈和腐烂的味道。
阿涛跟在后面,相机挂在脖子上,边走边拍。小光飘在阿杰头顶,抱着兔子,兔子的耳朵被风吹得往后翻。小白走在最后,今天带了原味薯片,她没有吃,把袋子抓在手里,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响。红姐和老周飘在河床的两侧,红姐往左看,老周往右看。
桥墩在桥的正下方,两个,用石头砌的,表面长满了青苔和藤蔓。阿杰走到桥墩旁边,用手摸了摸石头,石头是凉的,不是阴凉,是那种被遮住了晒不到太阳的凉。他把手贴在石头上,感觉到了震动,很细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里面敲,一下一下的,有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