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没有马上走。他把镜子从墙上取下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红色的漆，漆裂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上刻着一行字，字迹很浅，被漆盖住了大半，但还能辨认——“周梦蝶，民国二十六年，于上海。”阿杰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周梦蝶。又是周梦蝶。上一章唱片里的那个女人。她不是歌手吗？她的镜子怎么在这里？苏晚说这面镜子是奶奶留给她的，苏晚的奶奶是谁？和周梦蝶什么关系？

阿杰问苏晚：“你奶奶叫什么名字？”

苏晚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小白把薯片塞到她手里，她拿着，没吃。“我奶奶叫苏秀兰。她以前在省城住过，后来搬到这里的。她年轻的时候，给一个大户人家当过丫鬟。那户人家姓什么，她没说过。但她说过一件事——她伺候的那个小姐，后来去了上海，再也没回来。小姐走之前，把一面镜子送给了她，说，你留着，它能保平安。”

阿杰的脑子里有一根线啪地接上了。周梦蝶去了上海，录了唱片，没回来。她把镜子留给了丫鬟苏秀兰。苏秀兰后来嫁了人，生了孩子，有了孙女苏晚。镜子传了三代，从民国二十六年到现在。镜子里困住的不是周梦蝶，是周梦蝶在镜子前等的那个人——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在等着来接她出门的人。那个人不是周梦蝶，是另一个人。周梦蝶去了上海，这个人没去。她留在镜子里等周梦蝶回来。

“镜子里的女人不是周梦蝶。”阿杰说。“周梦蝶是唱片的那个女人。镜子里的女人，是周梦蝶等的人，还是等周梦蝶的人？”

老周想了想。“唱片里的周梦蝶说‘我的票呢’，她要去找一个人。镜子里的人，可能就是她要找的那个人。但她没找到她。她困在镜子里，以为周梦蝶会回来找她。周梦蝶没回来，不是不想回，是票丢了，回不来了。”

红姐把烟叼在嘴里，看着镜子。“两个人，一个在唱片里，一个在镜子里。一个要去，一个要等。都没成。一个等了九十二年，一个等了九十二年。唱片里的话说完了，镜子里的脸也该走了。她们见过了。在唱片里，在镜子里，隔着八十多年，见过了。”

阿杰把镜子重新挂回墙上，对着镜面说了一句话：“周梦蝶的票丢了，但她画了一张票。她画了票就去了。她在你等她的那个地方待过了。你不用等了。”

镜子里的暗影彻底散了。镜面恢复了正常，照出阿杰的脸，照出他身后的阿涛，照出小白和苏晚，照出飘在半空中的小光和红姐和老周。镜子再也没有多出一个人。

苏晚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的影子。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镜子。镜面是凉的，但凉得不刺手，像是常温的玻璃。

“她走了？”苏晚问。

“走了。”阿杰说。“她等了八十多年，终于知道对方也等过她了。”

阿杰把手机镜头对准镜子。镜子里只有苏晚的卧室，衣柜、床、窗帘、和站在镜子前面的苏晚。没有多余的人影。

“家人们，这面镜子里的鬼，不是要吓人。她是在等人。等一个人来接她，等了一辈子，没等到。现在她知道，那个人不是不想来，是票丢了，来不了。她们在唱片里见过面了。在那个老上海的调子里，她们都听到了。”阿杰对着镜头说，“我们帮她把这个结解开了。镜子不会再出现第三个人了。”

弹幕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始刷：

“又是□□”

“周梦蝶和镜子里的女人，两个人都在等对方”

“一个在唱片里说‘我的票呢’，一个在镜子里等”

“八十多年，好苦啊”

“但她们终于知道对方也在等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