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你小心,她往前走了”
阿涛把相机调成了录像模式,镜头对准镜子。镜子里,那个女人又往前移动了一步。这次她的脸更清楚了。她的嘴在动,不是说话,是像是在唱歌,没有声音,但嘴唇在动,一下一下的,有节奏。
老周从阿杰身后飘上来,盯着镜子里那个女人的嘴。“她在唱《天涯歌女》。‘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和周梦蝶唱的是同一首歌。”老周的声音很沉,“民国时期,这首歌很流行。上海滩的歌,传到全国各地。她可能是在舞厅唱的,也可能是录过唱片的,也可能只是喜欢,自己哼。”
阿杰拿出手机,搜了《天涯歌女》的歌词。第一句是“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第二句是“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他念了这两句,镜子里的女人,嘴动得更快了。
“她在跟唱。”阿涛说。“她听到歌词了。”
阿杰把手机凑近镜子,放起了《天涯歌女》的录音。老上海的调子,女声,甜丝丝的,带着一点沙哑。镜子里的女人,嘴动得更快了。她的嘴唇在跟着音乐一开一合,她没有声音,但她唱了。她的眼睛,那颗黑色的玻璃珠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亮。不是光,是水。
红姐看着那个女人,沉默了很久。“她在等人来接她。那个人可能说过要来接她,说要带她去听这首歌,带她去跳舞,带她去看月亮。那个人没来。她穿着最好的衣服,盘了最好的头发,在镜子前面等了一夜。天亮了,那个人没来。她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不来,她以为是自己不够好看,是她等得不够久。她等了一辈子。死了还在等。”
小光抱着兔子,飘到镜子前面,把兔子举起来,对着镜子里那个女人。“姐姐,那个人不是不来,是来不了了。他可能出了事,可能生病了,可能也在等你。但他来不了了。你不是不够好看,你不是等得不够久。你等到了,他在另一个地方等你。”
镜子里那个女人的嘴停了一下。她看着小光,看着那只兔子。她的嘴角往上弯了弯,这次不是想笑,是真的在笑。很淡,像是一滴墨水落进水里,散开就不见了。她的身体开始往后退。不是消失,是退。退一步,又退一步,退到镜子的深处,退到暗影里,像一个人走进了很深的巷子。最后她不见了。镜子里只剩下红姐的影子,半透明的,叼着烟,花棉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