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的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江予尘伸手按掉闹钟，在床上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紫发散在肩膀上，脸上压着印子，从眼角延伸到下巴。

他转过头看旁边的床。江予陌已经醒了，面朝他的方向侧躺着，眼睛睁着，黑发散在白色的枕套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你什么时候醒的？”江予尘问。

“你闹钟响之前。”

“醒了不起来？”

“等你。”

江予尘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脚趾蜷了一下。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色是灰白的，训练场上没有人，远处的红色屋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里反着淡淡的白色。

两个人换了训练服。江予尘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长袖，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薄外套。江予陌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袖，领口拉到喉结下方，外面没套外套。

从宿舍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没人。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江予尘按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下降的时候能听到钢缆运转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下来。

一楼大厅里站了几个人。

何川穿着白色卫衣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拧开。路明站在他旁边，穿着红色运动服，跟昨天一样。宋谨站在门口，正在做拉伸，胳膊举过头顶，身体往一侧弯。

何川看到两个人从电梯出来，从墙上直起身。

“你们还挺准时。”何川说，“有些人第一天晨跑会迟到，你们没迟到。”

江予尘说：“几点开始跑？”

“六点四十五集合，七点开跑。还有十五分钟。”何川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拧上盖子。“路线是绕基地两圈，大概五公里。跑完回来吃早饭。”

几个人出了宿舍楼。

外面的空气是凉的，带着霜的味道，吸进去的时候鼻腔里凉丝丝的。

训练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做拉伸，有的在原地小跑。

江予尘看到韩铮站在人群中间。

他穿着白色的短袖，袖子还是卷到肩膀上，露出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个子很矮，大概一米五出头，扎着两个辫子，穿着一件粉色的外套。

何川走到江予尘旁边，压低声音：“那个就是林小禾，韩铮的搭档。”

江予尘看了那个矮个子女人一眼。她正在跟韩铮说话，仰着脸，韩铮低着头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王指导从训练馆的方向走过来，穿着深蓝色的运动服，手里拿着一个秒表。他走到人群前面，看了一眼秒表上的时间，抬起头。

“集合。”

人群动起来，站成几排。

江予尘和江予陌站在最后一排，何川站在他们左边，路明站在何川左边。宋谨站在前面一排，他前面是韩铮和林小禾。

王指导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从左边走到右边，目光在每个运动员身上停了一下。

“今天的晨跑，跟往年一样，绕基地两圈。第一圈慢跑，热身，第二圈计时跑，每个人都要记录时间。比上周慢的，加练一组体能。”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念了几个名字。念到江予尘和江予陌的时候，他的目光从纸上抬起来，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念。

“第一圈，慢跑。出发。”

人群开始移动。

江予尘跑在队伍的中后段，江予陌在他右边。步子不快，呼吸很轻。

地面是水泥的，灰色的，上面有细小的裂缝，裂缝里长着枯黄的草。

跑过训练场的时候，江予尘看到了那排红色屋顶的建筑。屋顶上的霜在晨光里反着白光，一只黑色的鸟站在屋脊上，嘴是橘红色的，跟昨天在小区门口看到的那只一样。

第一圈跑完，人群在起点处停下来，有的人在喝水，有的人撑着膝盖喘气。

江予尘不喘，他的呼吸还是平的，心跳不快。他看了看江予陌，江予陌的呼吸也是平的，脸上没有汗。

王指导按了一下秒表。

“第二圈，计时跑。出发。”

这次速度快了。

江予尘跑在队伍的前段，江予陌跟他并排。

两个人的步子频率一样，落地的时间一样，脚步声只有一个。

跑过弯道的时候江予尘稍微加速了一点，江予陌跟上了他的速度，两个人的距离没变。

跑过那排红色屋顶的时候，那只黑色的鸟还站在屋脊上。江予尘从它下面跑过去，鸟没飞，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终点处王指导站在路边，手里拿着秒表，每跑过一个运动员他就按一下，低头在纸上记一个数字。

江予尘跑到终点的时候，王指导按了秒表，看了一眼数字，在纸上写了一个时间。江予陌紧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时间一样。”王指导说，“不多不少，一模一样。”

江予尘看着江予陌，江予陌没看他，在弯腰系鞋带。鞋带没松，他解开了又系上了。

所有人跑完之后，王指导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早饭。八点十分冰上训练，不要迟到。”

食堂里的人比昨天中午多，四个打菜窗口前面都排了队，餐盘碰撞的声音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江予尘排在第一个窗口，前面是宋谨。

宋谨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你们跑得很快。”宋谨说。

“他的步子跟我一样快。”江予尘说。

宋谨点了点头，转回去了。

江予尘打了两个鸡蛋、一碗粥、一个馒头。江予陌打了一个鸡蛋、一碗粥、半个馒头。

两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何川和路明坐对面。

何川吃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你们上午冰上训练在哪个场地？”

江予尘说：“不知道，还没看。”

“应该在二号场地。一号场地给单人滑用，二号给双人和冰舞。你们是双人，应该在二号。”

路明说：“你又知道了。”

“我昨天看了安排表，贴在训练馆门口的公告板上，你没看？”

路明没接话，低头喝粥。

吃完早饭两个人回到宿舍换装备。

江予尘把冰鞋从行李箱里拿出来，刀套扣在上面，黑色的橡胶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

他把冰鞋放进装备包里，拉链拉好。

江予陌也把冰鞋拿出来，检查了一遍冰刀上的螺丝，拧紧了一颗，然后把冰鞋放进包里。

两个人从宿舍出来，穿过连廊。

连廊玻璃顶上的阳光比早上亮了，落在地砖上的光从灰白变成了淡金色。

墙上的那张海报掉了另外两个角，整张垂下来，遮住了半个“新”字。

训练馆二号场地在一楼，推门进去冷空气扑面而来。

冰面在灯光的照射下反着白亮的光，平整得像一面灰色的镜子。看台上没有人，蓝色的椅子一排一排空着。

冰场上已经有几个人在了。

韩铮和林小禾在冰场另一端做热身，韩铮穿着黑色训练服，林小禾穿着粉色，两个人在冰面上滑行，速度不快。

还有一对双人滑组合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练托举，男伴个子很高，女伴比他矮了一个头，被举过头顶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江予尘在长凳上坐下，换冰鞋。鞋带拉紧的时候他用力拽了一下，手指的关节泛白。

江予陌坐在他旁边换鞋，动作比他慢，系鞋带的时候多绕了一圈。

两个人上了冰。

冷气从脚底升起来，贴着冰刀，凉飕飕的。

江予尘滑了两圈热身，膝盖弯下去又直起来，胳膊甩了甩。江予陌跟在他后面滑了两圈，速度不快，刃压得不深。

一个穿白色外套的教练从入口处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走到围板边，把文件夹放在板墙上，看着冰场上的运动员。

“双人滑的，过来集合。”

江予尘滑过去，江予陌跟在后面。

韩铮和林小禾也从冰场另一端滑过来，那对托举的组合也停了。一共三对双人滑组合，六个人，站在围板前排成一排。

教练翻开文件夹：“今天的内容，基础动作评估。托举、抛跳、同步旋转、同步步伐。一个一个来。”

他先点了韩铮和林小禾的名字。两个人滑到冰场中央，面对面站好。韩铮的手扣住林小禾的腰，往上提，林小禾蹬冰，身体弹起来。韩铮把她举过头顶转了三圈，双手落回韩铮的肩膀上，韩铮把她放下来。冰刀碰到冰面的声音很轻。

教练在文件夹上写了几个字，没说话。

那对托举的组合也做了，男伴把女伴举过头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女伴在空中歪了，落下来的时候冰刀在冰面上刮了一道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