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睡意在外部缠裹着他。
危险的预感从内部不断攒刺他。
安睡的欲望与必须清醒过来应对危机的意识激烈摩擦,擦撞出一长串灼热的焦虑感。遭那热度的炙烤,他的睡意稍有消退,可也只不过是让他浅浅掀动几次眼睑——这样的程度。
在他微弱翕动的眼睑之间,外部世界数次闪现。
——高处的栈道急遽退远。
——光滑的峭壁迅速上升。
——一道惨白色的冷光从他眼前奔过,直刺进崖壁;碰撞、刮擦、穿刺、撕裂的噪音紧随其后。
恍惚中,他感到有许多石子、土块砸在自己脸上,很疼,可即使是疼痛也无法将他从深眠中拽出来。
仍在坠落。在睡意中,在深渊中。
仍在……坠……
突然。
手腕一紧,下坠的势头猛然止住,似是有人抓住了他,可不过一瞬,他的手就从对方的抓握中滑脱了,摩擦带来的疼痛让他又一次稍许撑开眼睑——几缕紫色长发从视域边缘飘过。
发丝间隙,半张苍白的面孔似焦急地喊叫着什么。
(……夜……)
微弱又飘渺的唤声让他心脏一紧,隐约意识到,必须要回应那个呼唤,可睡意像魔鬼一样紧紧缠裹着他,令他无法自由支配自己的身体,只能听任引力的摆布,不断下坠。
一股怒气倏地蹿上心头。
——不可能。
——不可能被这种事控制。
“正被外力摆布”的体认一秒点燃怒气,火焰“轰”地爆发,将睡意的最里层烧成了灰烬。借着这股力量,他再次睁开眼睛,这一次,映入眼帘的画面比之前几次都更连贯、清晰。
可总体上,那画面就像是瞬息之前的重复。
在他稍上方,某种惨白色的金属长刃一边下坠,一边急速拉长、化成一道冷光刺进峭壁,光芒中隐约着层层叠叠骇人的倒刺与利刃,它们削开土层,溅出大量石子和土块。土层的阻力让白刃下坠的势头逐分减缓,在仍处于自由落体状态的夜莺看来,是那刃在一分分离自己远去——
就在这时。
身体一沉,坠落之势又止,白刃最下方,有人第二次抓住了他的手腕。
(……夜……)
又是那个唤声。
他循着声音移动视线,在这同时他就能感到自己在往下滑,抓着他的人不断加力,却仍然无法完全阻住他下滑的势头。
(夜……快醒……)
随着他的下坠,那唤声逐分为绝望所侵染。偏就在这时,莫名其妙的睡意再度袭来,他的眼皮像灌了铅一样,身不由己地往下沉,往下……
……不要。
“身不由己”什么的,才不要。
绝对不要!
更加强烈的怒火顺着手臂朝前传递,一瞬即在指尖激起轻微的抽搐。抓着他的那只手立即收紧,稍显清晰的唤声回响着。
(……夜!快醒来!)
——就来了。
反射性地作出回应。
上方视野边缘,飘拂着凌乱的紫色发梢,那色彩唤起了心中某个潜藏已久的决意……曾经想也不想、脱口而出的决意。
为那稀有的“紫色”所象征的决意。
不容妥协的决意。
只能由……
(拜托你快醒醒,夜……)
……这具躯体、这副意念去完成的决意。
“啪嗒。”
五指猛然收紧,身体的下滑立刻停止。
在睡梦与清醒的边界,他紧紧抓住了某只冰凉的手。
“夜!”
带着哭腔的欣喜唤声传入他耳中,他抬起头,看到了在他沉睡、下坠的过程中,不断试图抓住他的那个人,也透过摇曳风中的紫色长发,看到了她眼里闪动的泪光。
心疼与歉疚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违和感忽然像针一样刺进他的眼睛。
她的瞳孔……
他尽力集中精神,瞬也不瞬地凝视着那双紫晶色的眸子。在那里,他辨出了惊恐、焦灼、担忧,以及……狂气。
激烈而蓬勃的疯狂气息,像一株长满棘刺的惨白植株,迫不及待地想要从少女的瞳仁中央朝外喷薄。此刻,它仅被最后一丝理性压制在她双眼深处,并为此而不安地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