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前所述,幻术系花武是指将人类的“认知”作为处理对象的一类特殊武器,它们通过入侵、干扰、欺骗乃至重造人脑对于外界与自身的反应回路而达到影响对方的目的。
作为典型的幻术系花武器,罂粟族人的主要能力是“投映”——将假想中事物的镜像投映至物理世界中,以此镜像干扰对手“梦境群落”的活体部分(即“株体”)而迫使对方的认知神经将镜像作为物理性存在来作出回应。简言之,罂粟制造的幻象会“像真的一样”影响到对手的身体。就算一名罂粟族人朝你丢出一条斯芬克斯,你最好也不要光站着嘲笑那狮子头有多喜感。
罂粟是令人生畏的对手,潜藏在他们能力中的无限可能性会让最擅长战斗模式研究的学者感到绝望。幸运的是,就像只有干净的镜子才能映出真实的象——有天赋的罂粟族人大多没什么坏心,你不用太担心他们滥用力量。但,如果你正在考虑和一名罂粟族人结成搭档关系,那最好还是慎重考虑一下,他们最后大多会变成让人头疼的老顽童。
——《花武器百科全书·幻术卷》
第一话
Spiral Arm地下三层,“飞马旋臂”大本营,地底黑牢。
悬置于地湖上方的铁笼里,少女闭着眼睛独自伫立。鹿铃已经离开很久,她却连站姿都没有变过。
脑海里仍回荡着不久前的呼唤。
——再等等。
——很快就到你身边去。
——再……等我一下。
那声音低沉而悦耳,带着某种十年如一日的韧度、突兀地响起在她的大脑中。尽管只出现了一次,还像回音一样似隐若现,可她知道那不是错觉。
她真的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
用那声音作出的承诺,恐怕也已经在执行之中。
但是,怎么可能?以他的身体状况……
思虑及此,少女垂在身畔的右手不禁紧握成拳,忧虑的自语声漏出唇缝:
“不要乱来啊,里戈……”
话音未落,她心中一动,倏地睁眼看向前方——那个方向上正有足音由远而近,紧接着,缺少生机与波澜的少年音响起在黑暗中。
“你的花匠怎么样我不知道,不过,确实正有人自不量力地想闯进这里。”
颜姬深吸一口气,“……黑曜石大人。”
与足音相伴,瘦削矮小的人形逐分浮出黑暗,最先映入颜姬眼帘的,是那双空洞、无焦点的墨色眼睛。
眼睛的主人斜向穿过牢室,无视摆在墙边的椅子,径直走到最逼仄的墙角,坐下,一晃手腕握住雕刻刀的把柄,“所以,我就在这里等他们自投罗网。”
颜姬不由上前一步,“您说‘他们’……”
“龙舌兰和身份不明的另外两人,大概就是叫我‘小鬼’的嚣张搭档吧。”黑曜石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手里崭新、锋利的雕刻刀,淡淡续道,“此外,既然龙舌兰在这里,夜莺恐怕也不会缺席。”
“……”
虽然还不完全了解情况,可听黑曜石刚才的发言,再联想到他之前在铃兰谷对于“龙舌兰”的特别反应,颜姬也大致明白了自己会在这里的真正理由。
“您的……请您莫要怪罪我的措辞:您的目的是小痕?”
黑曜石无声地侧转视线,“你是在问我把你抢过来的理由?这样的话,答案是‘否’。”
他平淡无波的语调让颜姬一瞬间心头火起,她深呼吸一次,克制住了大声质问对方的冲动。
就算在当前这种状况下,就算在她早已脱离“殿堂”许多年后的现在,她仍然无法改变当年从身周环境中习得的习惯:将那名眼神虚妄的黑色少年视作尊敬、服从的对象——即使是在他全身骨骼粉碎,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任由别人摆布的时候。
罔顾颜姬的情绪变化,黑曜石摆弄着雕刻刀,理所当然地说:“你会在这里,是因为我想待在你旁边。”
颜姬瞳孔微缩,一时竟为之语塞。
稚嫩、迟缓的话音在地牢中回荡。
“我现在的身体很硬,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硬。我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碰不到外面的世界。”
“不过,你不同。你救了我。这就是过去三千年里,我与世界产生过的唯一联系。”
“所以,多一秒也好,就让我待在你身边吧。”
说话的时候,他的五指不断起伏,带得雕刻刀像某种依恋他手指的生物一样在指掌间翻转。刀刃屡屡割过他的皮肤,那五根细白手指却毫发无伤,始终透着玉石般冰冷无瑕的质感。
颜姬凝望着那颇具违和感的景象,过了半天,轻声吐出三个字:
“我拒绝。”
“咣当”,雕刻刀掉在了地上。
那声音让少女的睫毛轻微颤动了一次,但她讲述的节奏并没有为之改变。
“多年来承蒙大家的信任,将我视作能够托付心事的人,我很感激。但是,就像里戈很久以前建议过的,我不想再为了别人而活了。‘总是为了别人的事情牺牲自己’,这样的角色,我也不想再承担了。”
“从十年以前的那一天起,我就明白了自己真正所欲守护之人。也正因此,黑曜石大人——”
颜姬抬起头,正视远处虚妄的墨瞳,一字字、清晰地说:“对于将我和那个人分开的您,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原谅。”
沉默,很短暂的。
“是吗?”
黑曜石伸手捡回雕刻刀,质如石英的虹膜静静倒映着刀刃的辉光,“那我只好无视你的意志待在这里,直到管他是谁送上门为止。你就站在那边好好看着吧。”
颜姬抿紧了双唇。这之后,她一个字也没有再说。
地底黑牢就这样陷入了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