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鸢在帝都待了三天。这三天里,她几乎没有出门。不是不想出门,是想和陆时衍待在一起。两个人窝在云玺的家里,做饭、吃饭、看书、说话、不说话。时间过得很慢,慢到她能听到银杏叶飘落的声音。时间又过得很快,快到她还没有好好看他,就要走了。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苏清鸢在书房里整理行李。其实没有什么好整理的,几件换洗的衣服,几本参考书,一盒温阮寄来的银杏叶干花。她把这些东西放进箱子里,拉上拉链,然后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的边缘已经黄了,再过几天就会全部变黄,然后落下。她看不到它们落下的样子了。她要回波士顿,回到那间有橡树和松鼠的公寓,回到那一百个学生的讲堂。
陆时衍走进来,站在她身后。“明天几点的飞机?”
“上午十点。”
“我去送你。”
“不用。我自己去。”
陆时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从后面抱住了她。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呼吸拂过她的耳廓,痒痒的。苏清鸢没有躲,靠在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陆时衍。”
“嗯。”
“我会想你的。”
“我知道。”
“你也会想我吗?”
“会。从你走的那一刻就开始想。”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她转过身,面对着他,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这是明天的份。”
陆时衍的耳朵红了。“明天的份,明天给。”
“明天你送我去机场,在机场给。”
“好。”
第二天,陆时衍还是去送她了。他说“不用送”,但还是去了。苏清鸢没有说他,因为她知道,他不送会更难受。两个人在安检口前停下来,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到了告诉我。”
“好。”
“每天发一张照片。”
“好。”
“不要熬夜。”
“好。”
苏清鸢笑了。“你怎么还是这几句?”
“因为只有这几句想说。”
苏清鸢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这是明天的份。”然后她转身走了。这一次,她回头了。在安检口的另一端,她回过头,看到陆时衍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看着她。她朝他挥了挥手,他点了一下头。她笑了,转过身,走进了候机厅。
波士顿的十月,枫叶红了。苏清鸢走在从公寓到设计学院的那条小路上,脚步比去年慢了一些。松鼠还是那只松鼠,树还是那些树,路还是那条路。她变了,变得更慢了。不是走不动了,是不想走太快。走太快会错过风景,错过松鼠,错过落叶,错过从树叶间漏下来的光。
安娜在教室门口等她。“苏老师,您回来了!”
“回来了。”
“帝都好吗?”
“好。有银杏树,有老槐树,有下棋的爷爷。”
安娜笑了。“苏老师,您说话像在画画。”
苏清鸢笑了。“不是画画。是想他们了。”
课堂上,苏清鸢讲的是“家”。不是建筑意义上的家,是情感意义上的家。她问学生:“你们觉得,家是什么?”有人说,家是房子。有人说,家是家人。有人说,家是吃饭的地方。苏清鸢听完,笑了。
“家是有人等你回来的地方。”
教室里安静了。安娜举手。“苏老师,有人等您回来吗?”
“有。”
“谁?”
“一个会煎鸡蛋的人。”
学生们笑了。苏清鸢也笑了。她想起陆时衍站在灶台前煎鸡蛋的样子,侧着身子,躲着油点,认真的,笨拙的。那个厨房不是她的家,他才是。
十月中旬,苏清鸢收到了一个来自温阮的消息。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在工地上搬砖。男人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背影很宽。苏清鸢看了很久,才认出来——是秦舟。
“秦舟在搬砖?”她回复。
温阮秒回:“他在学盖房子。他说,他不能只会做特助。他要学点实在的。”
苏清鸢笑了。“他学得怎么样?”
“搬砖搬得很好。李师傅说他有天赋。”
苏清鸢看着那张照片,想起秦舟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样子。西装革履,面无表情,话少得像哑巴。现在他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搬砖。他变了,变得更实在了,更接地气了,更像一个会笑的人了。不是因为搬砖,是因为温阮。
她给温阮发了一条消息。“替我跟秦舟说,搬砖的时候注意腰。”
温阮回复了一个笑脸。
十月底,苏清鸢在哈佛组织了一场讲座。邀请的嘉宾是菲利普·德洛尔。老人从米兰飞过来,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是很亮。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一百个学生,开口了。
“我今年七十四岁。做了五十年的设计。你们问我,设计是什么?我说,设计是让人站起来的东西。”
学生们安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