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中心竣工后的那个周末,苏清鸢难得地睡了一个懒觉。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钻了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她翻了个身,发现身边的枕头是空的,但床单上还有余温。陆时衍大概刚起来不久。她闭上眼睛,想再眯一会儿,但厨房里传来的细微声响让她好奇。她披了件外套,赤着脚走出卧室。
陆时衍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正在煎什么东西。油锅滋滋地响,他微微侧着身子,像是在躲溅出来的油点。苏清鸢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笨拙却认真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煎什么呢?”
陆时衍头也没回。“鸡蛋。”
“你不是只会煮面吗?”
“学了新菜。”
苏清鸢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往锅里看了一眼。两个鸡蛋,一个煎得有点焦了,一个形状还不错。她伸手拿起锅铲,把那个焦了的翻了个面。“火太大了,要小一点。”
陆时衍把火调小,站在她旁边,看着锅里的鸡蛋慢慢凝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白色的瓷砖上。苏清鸢突然想起自己画的那张“我们的日常”——画上两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个切菜,一个煮面。现在画里的场景变成了现实,只是煮面的变成了煎鸡蛋的。
“陆时衍。”
“嗯。”
“你为什么要学煎鸡蛋?”
“因为早餐不能只吃面。”
苏清鸢笑了。“面也很好吃。”
“但鸡蛋有营养。”
她偏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营养了?”
“从你胃不好开始。”
苏清鸢愣了一下。她胃不好,是上次体检医生说的。她以为他没在意,但他不仅在意了,还开始学做有营养的早餐了。她低下头,看着锅里那个形状完美的鸡蛋,眼眶有些热。
鸡蛋煎好了。陆时衍把它盛到盘子里,又烤了两片面包,倒了两杯牛奶。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边,吃着这顿简单的早餐。面包脆脆的,鸡蛋嫩嫩的,牛奶温温的。
“好吃吗?”苏清鸢问。
“好吃。”
“比我做的呢?”
陆时衍想了想。“不一样。你做的面是安静的。我做的鸡蛋是认真的。两种好。”
苏清鸢笑了。“认真的鸡蛋,确实好吃。”
八月中旬,艺术中心举办了一场特殊的展览。展出的不是名家的作品,而是社区孩子们的画。宋词策划了这个展览,她说:“艺术中心不只是给大人看的,也是给孩子看的。不只是给有名的艺术家展的,也是给没名的未来艺术家展的。”苏清鸢看了孩子们的画,有的画了爸爸妈妈,有的画了小猫小狗,有的画了太阳和云。画得不好看,但很真。
展览开幕的那天,社区的老人们都来了。那位自己跟自己下棋的老爷爷拄着拐杖,站在一幅画前面看了很久。画是一个孩子画的,画的是老槐树,树下有人在下棋。老爷爷的眼眶红了。他认出了那棵树,认出了那个棋盘,认出了那个下棋的人——他自己。
苏清鸢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爷爷,您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自己。在孩子心里,我会下棋。”
苏清鸢笑了。“您本来就会下棋。”
老爷爷点了点头。“嗯。我会下棋。会跟自己下。不会输。”
苏清鸢看着他的侧脸,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她想起自己画“寻光”系列的时候,画过一位老人。老人坐在轮椅上,面前是一扇窗,窗外是海。那位老人和这位爷爷不一样,但他们的眼睛里都有同一种东西——看过了很多,放下了很多,剩下的都是重要的。
展览结束后,宋词把孩子们的画从墙上取下来,小心地包好。她问苏清鸢:“苏总,这些画怎么处理?还给孩子们吗?”
“不还。留着。以后每年办一次儿童画展。今年这些,明年还展。让他们看看自己长大了多少。”
宋词看着她,笑了。“苏总,您总是想得很远。”
苏清鸢也笑了。“不是想得远。是不想让他们的画被忘记。被人忘记的画,会哭的。”
八月底,苏清鸢接到了一个来自美国的电话。电话是哈佛大学设计学院的院长打来的,邀请她下学期继续担任访问学者,并且希望她能延长聘期,从一学期延长到一学年。苏清鸢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
“院长,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苏教授,我们很希望您能留下来。您的课是设计学院近年来最受欢迎的选修课之一。”
苏清鸢挂了电话,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银杏树。银杏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再过一个月,它们就会变黄,然后落下。她想起自己在波士顿的那些日子,每天走过那条两旁种满枫树的小路,看叶子变红,看雪落下,看松鼠储藏食物。她喜欢波士顿,喜欢哈佛,喜欢那些学生。但她更喜欢帝都,喜欢社区,喜欢这棵银杏树,喜欢陆时衍。
晚上,陆时衍来了。她把这件告诉了他。陆时衍听完,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苏清鸢问。
“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你不给我建议?”
“我的建议是——做你想做的事。你想教书,就去。你想回来,就回来。”
苏清鸢看着他。“我想去,也想回来。想去教书,想回来见你。”
陆时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你就去教书,然后回来。我会在这里等你。”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你不会想我吗?”
“会。但想你是我的事。你去做你的事。”
苏清鸢的眼泪掉了下来。她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说话。她知道他会想她,就像她会想他一样。但他们都不说,因为说了就会舍不得,舍不得就会走不了。
“陆时衍。”
“嗯。”
“我会回来的。每个月回来一次。”
“不用。三个月回来一次就行。来回跑太累。”
“两个月。”
“两个月。”
“一个月。”
陆时衍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一个月。”
苏清鸢笑了。她伸出手,和他拉钩。“拉钩。一个月回来一次。”
陆时衍的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拉钩。”
九月初,苏清鸢飞了波士顿。这一次,她没有让陆时衍送。她说:“你送了我好几次了,这次我自己走。”陆时衍没有坚持,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说了一句话。
“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