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光”系列的第六张,苏清鸢画了一个老人。老人坐在轮椅上,面前是一扇窗,窗外是海。老人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干枯而弯曲,像老树的根。但老人的眼睛很亮,看着窗外那片海,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苏清鸢画这位老人的时候,想起了苏国良。不是想原谅他,是想起了他曾经也是一个会看海的人。她很小的时候,苏国良带她去过一次海边。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海很大,风很咸,苏国良把她扛在肩膀上,她伸手去够天空,够不到。那是她记忆里,苏国良唯一一次对她好。后来赵秀兰来了,苏雨柔来了,那个会把她扛在肩膀上的男人不见了,变成了一个沉默的、偏心的、让她陌生的父亲。
苏清鸢画完最后一笔,退后几步,看着画纸上的老人。老人不是苏国良,是所有老去的人,是所有在生命的尽头依然在寻找光的人。她在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海一直在。看海的人会走。但海会记得。”
拍照片,发给了陆时衍。“寻光”第六张。
陆时衍的回复不是文字,而是一个电话。“苏清鸢,你在想什么?”
苏清鸢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在想苏国良。”
“想他什么?”
“想他带我去看海。唯一的一次。”
陆时衍也沉默了片刻。“你想去看海吗?”
苏清鸢想了想。“想。”
“明天。我陪你去。”
“不用。你忙。”
“不忙。陪你去看海,不忙。”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好。”
第二天,陆时衍开车带苏清鸢去了海边。不是云澜湾,是更远的地方,一个人少、安静、没有开发过的海滩。苏清鸢不知道帝都附近还有这样的地方,车开了两个多小时,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小路,又开了十几分钟,眼前突然豁然开朗——一片灰蓝色的海,延伸到天际,看不到尽头。
苏清鸢下了车,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海。海风吹过来,咸腥的,凉凉的,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海的味道,和她记忆里的一样。只是那时候她被苏国良扛在肩膀上,现在她站在自己的脚上。
陆时衍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站在海边,看着海浪一次又一次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陆时衍。”
“嗯。”
“你说,海会记得每一个来看它的人吗?”
陆时衍想了想。“海不记得。但你会记得。你记得,就够了。”
苏清鸢偏头看着他。“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在意。在意的人,会努力去知道。”
苏清鸢笑了,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两个人在海边,在灰蓝色的海与灰白色的天之间,手牵着手。
七月初,“寻光”系列的第七张、第八张、第九张接连完成。苏清鸢进入了创作的爆发期,几乎一天一张。不是她画得快,是那些画面在她心里堆积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她画了奔跑的孩子,画了飞翔的鸟,画了破土而出的芽。都是关于“光”的不同的形态——光是奔跑,光是飞翔,光是破土而出。
沈屿看着她每天画到凌晨,忍不住说:“苏总,您不累吗?”
苏清鸢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累。但停不下来。”
“为什么?”
“因为那些画在催我。它们说,快画,快画,我们要出去。”
沈屿看着她,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画自己的图。但他心里在想,什么时候他的画也能催他?什么时候他也能感觉到,那些线条和色彩是有生命的,它们在等他画出来?
“寻光”系列的第十张,也是最后一张,苏清鸢画了一个婴儿。婴儿闭着眼睛,躺在襁褓里,脸皱巴巴的,不好看。但婴儿的嘴角是弯的,在笑。不是被逗笑的,是自己在笑,像是在做一个很好很好的梦。
苏清鸢画这张的时候,哭了。不是难过,是感动。她感动于生命的最初,人还不会看、不会听、不会走的时候,就会笑了。那笑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报,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它就在那里,从生命开始的地方。
她在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字:“光最开始的样子,是笑。”
画完之后,她放下笔,退后几步,看着面前的十张画。手、眼睛、背影、孩子、灯塔、老人、奔跑的孩子、飞翔的鸟、破土而出的芽、微笑的婴儿。十个不同的主题,同一种光——从黑暗里摸索出来的、在裂缝中透进来的、在生命最深处发出来的光。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十张画的合影,发给了伊莎贝尔。“‘寻光’系列,完成了。”
伊莎贝尔的回复很快就来了,不是文字,而是一个视频通话请求。苏清鸢按了接听,屏幕上出现了伊莎贝尔的脸。她的眼眶是红的。
“苏,这十张画,我看了。每张都看了。看了一个小时。”
“罗斯女士,您觉得怎么样?”
伊莎贝尔深吸一口气。“不是我觉得怎么样。是每个人看了,都会觉得怎么样。苏,这十张画,不是在MoMA展出的。是在每个人的心里展出的。”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谢谢您。”
“不用谢。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光可以从画布里透出来。”
七月中旬,社区项目的第三批住宅,也是最后一批,开始动工了。这一批住宅是专门为独居老人设计的,面积不大,但无障碍设施齐全,卫生间有扶手,地面没有高差,厨房的灶台可以升降。苏清鸢在设计的时候,专门去养老院调研了两次,和老人们聊天,听他们说需要什么。
有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奶奶说,她最怕的是摔倒了没人知道。苏清鸢在每户老人的卧室和卫生间都装了拉绳报警器,绳子垂到地面,老人即使倒在地上也能拉到。李师傅看到那些报警器,说:“苏工,您想得真周到。”
苏清鸢看着李师傅,笑了。“李师傅,不是我周到。是那些老人教我的。”
温阮的流浪动物小屋已经盖了三个。第一个住进了橘猫馒头,第二个住进了一只黑白花猫,第三个住进了一条三条腿的狗。温阮给它们都起了名字——馒头、花卷、年糕。都是吃的,因为她每次看到它们,就想吃东西。
秦舟有一次来工地,看到温阮蹲在年糕的小屋前,给年糕喂食。年糕是一条黑色的土狗,三条腿,左后腿没了,但它跑得很快,在草坪上撒欢的时候,像一只长了翅膀的黑色小马。
“你打算一直盖下去吗?”秦舟问。
温阮头也没抬。“盖到没有人需要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