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工仪式之后,社区项目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不再是纸上的线条和色彩,而是真实的泥土、钢筋和混凝土。苏清鸢每周至少去三次工地,每一次都戴着那顶已经有些磨损的白色安全帽,踩着高低不平的地面,在厂房之间穿行。她已经记住了每一栋建筑的位置、朝向和结构状况,甚至能叫出大部分工人的名字。
李师傅是社区项目的施工队长,就是之前做云澜湾那个老工头。苏清鸢专门把他请过来的,李师傅一开始有些犹豫,说“我年纪大了,怕干不动”。苏清鸢说“李师傅,您不用干,您帮我盯着就行”。李师傅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开工第一周,李师傅就发现了一个大问题。厂房的地基比勘察报告显示的要差得多,原来的地基因年久失修,很多地方已经酥软了,如果不处理,将来建筑会有沉降风险。苏清鸢蹲在地基坑边上,用手摸了摸那些酥软的土层,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李师傅,如果要加固,需要多长时间?”
李师傅想了想。“至少两周。费用也会增加不少。”
苏清鸢看着面前这片基坑,没有犹豫太久。“做。地基是根,根不稳,上面盖什么都白搭。”
李师傅看着她,粗糙的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表情。他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为了赶进度、省成本而牺牲质量的甲方。苏清鸢不是第一个说不惜代价的,但她是第一个说得让他觉得“她是真的懂”的。
加固的方案是苏清鸢和结构工程师一起定的——采用高压旋喷桩,把水泥浆注入土层,让松软的地基变得坚硬。旋喷桩施工的那两周,苏清鸢几乎每天都去工地。她站在基坑边上,看着那些巨大的钻机把水泥浆注入地下,听着机器轰鸣的声音,心里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像是看到一棵树的根系正在深深地扎进土壤里。
陆时衍陪她去过一次。他站在她旁边,看着基坑里那些忙碌的工人和机器,问了一句:“累吗?”
苏清鸢摇了摇头。“不累。看着它们长起来,比画它们还开心。”
“为什么?”
“因为画的时候,它们是我的。现在它们不只是我的了,是李师傅的,是工人们的,是将来住进来的人的。”
陆时衍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站在工地上,在飞扬的尘土和轰鸣的机器声中,手牵着手。
九月中旬,苏清鸢收到了一封来自纽约的邮件。MoMA的策展总监伊莎贝尔·罗斯在邮件里说,MoMA董事会已经正式批准了苏清鸢的个人展览计划,展览时间定在明年十月。她需要在下个月之前提交一个初步的展陈方案,以便MoMA团队提前做准备。
苏清鸢看完邮件,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九月的地已经进入了初秋,天空比夏天更高更蓝,云朵像棉花糖一样一朵一朵地飘着。明年十月,还有一年多。时间看起来很长,但对她来说,每一分钟都不够用。
她回复了邮件:“罗斯女士,展陈方案我会在下个月提交。谢谢MoMA的信任。”然后她放下手机,继续画社区的立面图。不是不重视MoMA,而是社区项目正在关键阶段,她不能分心。
姜楠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图纸。“苏总,艺术中心的施工图已经全部完成了。这是最后一套,您过目。”
苏清鸢接过图纸,一页一页地翻。从平面到立面,从剖面到节点,每一张都画得很细,标注很清楚。她翻了将近半个小时,只发现了两处小问题,用红笔圈了出来,递给姜楠。
“这两处改一下。其他的没问题。姜楠,辛苦了。”
姜楠接过图纸,看着那两处被红笔圈出来的地方,愣了一下。这两处问题非常细微,细微到她自己审图的时候都没有发现。她不知道苏清鸢是怎么在一堆图纸里一眼就看出来的,但她知道,这就是苏清鸢——她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不是因为她视力好,是因为她用心。
“苏总,我改好了发给您。”姜楠拿着图纸走了。
苏清鸢低下头,继续画社区的立面图。社区的立面图她画了很多版,每一版都不一样。不是风格变了,而是她一直在调整建筑与周围环境的关系。厂房的红砖墙是暖色调的,周围的老槐树是绿色的,秋天的阳光是金黄色的。她要让新植入的建筑部分和这些颜色融合在一起,不是混为一谈,而是像一首交响乐,每一个乐器都有自己的声音,但合在一起才好听。
她画到傍晚,终于放下了笔。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写字楼亮起了灯。她伸了个懒腰,拿起手机,看到陆时衍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吃什么?”
苏清鸢想了想。“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我不会做新的。”
“那就做旧的。西红柿鸡蛋面。”
“好。”
苏清鸢笑了,收拾东西,关了灯,走出公司。国贸大厦的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电梯在一楼打开,她走出大堂,看到陆时衍的车停在门口。他靠在车旁,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什么?”她走过去。
“草莓。”
苏清鸢接过纸袋,往里看了一眼——红彤彤的草莓,每一颗都很大很饱满。“你又尝了每一颗?”
“嗯。”
“不甜的没买?”
“嗯。”
苏清鸢笑了,上了车。陆时衍从另一边上来,坐在她旁边。车子驶向云玺,苏清鸢靠在座椅上,手里捧着那盒草莓,一颗一颗地吃。
“陆时衍。”
“嗯。”
“你说,MoMA的个展,我要不要做一个新的系列?”
陆时衍偏头看着她。“你想做吗?”
“想。但不知道做什么。”
“不急。先想。想到了再画。”
苏清鸢点了点头,又吃了一颗草莓。草莓很甜,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回到云玺,陆时衍去厨房做面。苏清鸢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系围裙、洗西红柿、打鸡蛋。他的动作还是有些不熟练,但比上次流畅了很多。切西红柿的时候,手指弯得很好,刀起刀落,切出来的块大小均匀。苏清鸢看着他的手,在台灯的暖光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你切菜进步了。”她说。